以下正文采用长守保存下来的原始中文文章。

0.

今天天晴了 。第一次滑雪板,下坡的时候栽了个跟头,雪板磕到后脑勺。我抱着雪板爬坡,听到索道上的人惊呼。一回头,白皑皑的雪地里一条殷红的血线。

0.

在访谈中,卡佛解释了自己的改变: “ 我想,现在的感觉更加乐观了一点。当然在大部分小说中,人物的麻烦得不到解决。人们的目标和希望枯萎了。但有时,而且恐怕是经常,人们自己不会枯萎,他们把塌下去的袜子拉起来,继续走。 ”

0.

昨天走了很远,现在在吃香蕉。

2015 —— 2019

1.

每天都看着茶室改变一点,每天都会多添置一些东西。

夜里我站在茶室环顾四周,一种充盈的感受从内心升起。

装修的过程像在孕育一个生命,虽然漫长而痛苦,也有许多的乐趣,最大的乐趣是茶室需要陪伴,能够长久地陪伴在一起,就是“长守”的意思。

2.

湘湘和晓芳姐来沙溪写生,她们住的老院子外面能看到田野。有一天她们来茶室借书,我们成了朋友。

3.

以后要一起过年,一个人走陌生的街道上,走到哪都没有一个人,只有红灯在等待变绿,落叶和纸屑满街乱跑,天空灰而渺远,就在抬头的时候,忽而下起一阵小雨。

4.

第一次去茶山,在九月。坐了很久的大巴,尘土的味道,肮脏座椅的味道,车在山路上颠簸,我昏睡过去——傍晚醒了过来,竟然已经到了景迈山。从茶厂里走出去,天空中暮云低垂,穿橙色长袍的僧侣在操场上奔袭,他们在打篮球。听到拖鞋的声音,篮球弹起落下的声音,傍晚时寺庙响起的钟声。在云的上方,暮光折射出一道彩虹。

头还是昏沉,好像在景迈山,也好像在水底。

5.

早晨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天空明澈得像一面镜子,小镇和山峦飘浮在镜中,我们出门去跑步,脚底变得轻盈,好像可以飞起来。

到了秋天,沙溪变得萧索,更没有什么人。云天阴霾,让人想要远离。

想起阿巴斯的诗句:“此番雁落,芦苇丛已割。”

6.

海拔的落差让小镇和山中形成了时差。

在山的沟壑里,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和松树、柏树一起构成了斑斓的色彩。

而镇上的树还是绿色的,好像秋天正缓慢地从山中往山下走。看得见它的步伐。

马坪关是离镇上最远的一个村,海拔接近三千米。他们把装玉米的竹筐用木架架起来,让家禽无法触及。

回程的路上,有人在稻田里烧秸秆,人走了,只剩下火焰还燃烧着。

火烧起的烟幕河水一样漫开,把下山的路给截断。

7.

去河边和山上玩,遇到一个老爷爷在放羊,羊在吃草,爷爷坐在土丘上,在读《增广贤文》。

8.

专注能带来觉察,但觉察也可以是不经意的,觉察就像空气一样。

不觉察就像提前预演死亡,是僵硬,麻木,非生命的状态。

9.

在喜洲学木工,一场雪就这么过去了。

对于新年祝福,和师父讨论过,博尔赫斯说人生最值得追寻的是智慧,其次是爱,再其次才是快乐。快乐有时是微不足道的。

10.

柳宗悦《工艺之道 . 被误解的工艺》: “ 丑陋的工艺是炫耀各种技巧的工艺。末期的工艺痛失其生命,以超越无益的技巧为良。以知识立足的作家多陷入如此弊端中。一般人总会将各种技巧误以为美,但美是生命,而技巧不过是形骸而已。 ”

11 .

杨成琳是木工杨师傅的女儿,刚认识她的时候才五岁。

下过雨,天光云影,奶奶在院子里帮她梳头,我在给木头刷酱油上色。

杨成琳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虚空发呆,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像装着一些宇宙的秘密, 被我们曾经掌握却又一朝忘记的。

12.

“ 我和一个摄影师做了朋友,所以他送我这张卡片。我穿过他的摊位时用泰语询问了他一下,他就马上兴奋起来,滔滔不绝的对我说了很多听不明白的话。我于是站住了,一张张看他所有的照片,有趣又欢乐,简单且直率。正当下午六点,对街播放的广播忽然响了,所有人驻足把头转向广播的方向 —— 他们的国歌舒缓的奏响 , 在柔和的暮色中,人们看起来平和又安详。这是清迈的周末晚上,一个神圣的时刻。 ”——Emma 写来的明信片

13.

太阳出来以前,我和陶兴偷偷去洱海滑皮划艇。走过田埂时天色正熹微,陶兴说他是早晨出生的,所以喜欢早晨。

乘皮划艇在洱海上晃动,太阳从云后升起,把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也洒在我们身上。

14.

学会观察木头,原来木纹里藏着神仙的脸,微物之神。挥舞角磨机的时候要温柔,挥舞柴刀不要迟疑。

15.

夜里读塞尔努达:

“你,这全无美德的世界

我不求你更多

只要一小块蓝,

在空气里,在我心里。

对财富和权力的

野心都给别人;

我只想和

我的光我的爱在一起。”

16.

澜沧江是 “ 众神之河“。云贵高原的众生和神灵都来自这条河流。

乘车从茶山一直到码头,看到裸露的山体,这是往年汛期的水位线。

码头上洒满了啤酒瓶的玻璃渣,在温热的水泥地上。

回程看到山里在烧荒,远远的一片火田从黑暗中升起。

17.

天没亮阿孃就背着背篓去茶地。我跟双云在簸箕中翻动晒好的毛茶,拣黄片。

他睡眼惺忪地喃喃自语,四下鸡叫声不绝于耳。干茶散发出木叶的清香,蔗糖的甜味。

杨哥给茶叶装箱的时候忽然站起来,扶着腰靠墙背对着我们。痛苦地转过来跟我说结石犯了。 太阳出来了,这是在澜沧山中的最后一个早晨。

18.

王语嫣二年级了,今天找我去抓鸟。我没理她,她说: “ 我今天发现你这个人很冷漠 。 ” 我说: “ 对不起,是我刚刚回来太累了。 ”

她说: “ 你为什么老是说对不起,我们学校的人就从来不说对不起。也不打架,特别无聊,所以我只好一个人调皮。 ”

19.

吃饭的时候,听到对面的妈妈教她的孩子磕瓜子:“你知道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包括我,包括你爸爸,包括你。每个人都不一样。要是都一样,就要一个人就好了,还要两个干啥呢?所以这些瓜子每颗都是不一样的,你要一颗一颗珍惜着吃。”

20.

读奥登的诗《此后永无宁日》,想起李安答他为什么要拍电影。他说因为想拍,要是不把想拍的拍出来,那个东西就会一直骚扰你,让你不得安宁。

21.

河边施工的工人挖出了一个龙头,我们赶过去看。黑暗的河床上,隐约看到一个用石头雕刻的龙头从土里露出来,一截角是白色的,另一边的角似乎是断了。

这块地的主人披着大衣,在工地旁生了堆火,等政府的人来勘查。像走进了一个梦里。到了第二天,龙头已经被挖走,一切又恢复如常。像一个梦,只有我自己记得。

22.

顾城说彻底诚实的人是从来不会面临选择的。因为你是一棵苹果树,哪怕憧憬结出橘子,最后还是只能结出苹果。能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和憧憬无关。道路永远清晰无二的摆在诚实的人面前。

23.

路过田咖啡,见到陶兴把自己锁起来边看墨西哥电影边等女朋友回来。

24.

人们喜欢用孔乙己和阿 Q 来嘲笑某人的软弱。我看到会有些难过。我不但同情孔乙己和阿 Q ,还觉得自己和他们很像。

25.

王语嫣说: “ 这世界上有的人在把自己的卷发弄直,有的人在把自己的直发弄卷。

26.

离奇的天气,一半的天空下冰雹,另一半还是天晴。我们骑摩托经过田野,一道直径大约五米的白色闪电落在田野里,吓得我们加速逃离。

27.

茶叶采下来后入萎凋槽,然后揉捻、用木箱和布袋发酵。进老式的烘箱,用核桃壳和木炭点火烘干。烘箱散发着幽暗的玫瑰香,暖融融的热气充满了茶所。

28.

在茶山上看到关于清明节的黑板报:

“过去有的人把风筝放上蓝天后,便剪断牵线,任凭清风把它们送往天涯海角。”

29.

光灿来喝茶,说他小的时候也像《边城》里一样,跟奶奶发生过关于未来的对话。奶奶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就想在一个有河流的小镇上住着,有一间自己的茅屋,门口有一块地可以种点蔬菜。最好还有一条路经过,路不用太宽,够停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就可以。

30.

在城里待久了,很习惯这里的硬化道路,忘了泥土才是它本来的样子,反而讨厌起了泥土。

31.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场域。这些场域散发着的不同颜色,意味着和人的关系。我去二楼睡了二十分钟,感觉精神恢复。醒来,一堆书被我挤到了角落。下雨天。

32.

景迈老傍晚下雨,晒在簸箕里的白茶,一变天就要马上收。雨声像鼓点,敲打在窗户上。今年白茶叫 “ 雨鼓 ” 。

33.

好久没走进一家书店这么开心了,书特别全,而且都是好书。建筑风格也好,氛围也好,除了我在玩手机,几乎都在看书。

34.

梦见住王博隔壁,他在埋头写一篇论醉酒后为什么人容易犯浑的文章。一位高僧路过他的家,让他找一个世界上最大的葫芦,跟世界上最小的茶壶。

茶壶他找工匠烧了一个,确实只有米粒那么小,放进窑里几乎找不着。

师父看了,说: “ 已经很接近了,但还差点。 ”

我跟王博说: “ 这个最大的葫芦,能把世界装进去,所以不用找。最小的壶,肉眼不可能看得见,因为看得见就意味着能找到更小的。所以什么都不给就行。 ”

王博听了,意味深长地说: “ 空有不二啊。 ”

然后我醒了。

35.

邻居种了大竹子,竹叶落了一地,厚厚一层。因为院子常没人住,竹叶上两只野猫做了窝,一只花纹 , 一只黑的,蜷在一起睡成一个太极的形状。

36.

硬着头皮解决了的问题,在这基础上又产生新的问题。所有看起来无法解决的问题,只有在决定面对的那一刻,答案才会显现出来。

37.

沙溪真美,这种美复杂,难以言表。有些让人茫然。我就在想,原来我们不必一直活得紧张,什么都清楚。

38.

小杨师傅外出去打工了,我们找了新的木工师傅来帮忙装修院子,他叫老杨师傅。

因为做书架,我们一同去了木材厂,老杨师傅围着摞成堆的铁杉、青松、水冬瓜木板打转。

“ 要不就把横竖都做成一样的木板。 ” 他说。

“ 竖的木板这么细,能撑住吗? ”

“ 当然可以,直木顶千斤。 ”

39.

许久没来的山谷,有两棵大树倒下。

连根拔起的树,带下来的沙石把周围一片都给掩埋。

原本那两棵树在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两个大洞。

光灿说: “ 自然就是这样。 ” 掏出尺八从容地吹奏起来。

40.

为了证明直木顶千斤,老杨师傅站在了书架上。

41.

每周五赶集。集上有两种买菜的人,一种多数卖自己种的菜。还有一种是专门来卖菜的,今天在沙溪,明天在剑川,后天在洱源,一个集接着一个地摆摊。摆摊的大哥开很大的一辆货车,货车上全是菜,从各个地方收来的。

一个自己卖菜的农户要先回去了。他提着一大袋子山药去找那个专门卖菜的大哥。

“你看这些一块钱一斤可以卖不?”

大哥熟练地说:“阿么,恼火呢,也就一块钱一斤,你放我这里卖吧。”

“好歹先称一下,我前头卖两三块一斤呢。”

大哥笑了笑,掏出二十块钱塞给他。

他摆摆手:“哪够,起码四十斤呢,你要给我三十块钱。”

两个人争了半天,以二十七块钱成交。

他收了钱还在埋怨:“哎哟,你这个人真的是 …… ”开心地走了。

大哥冲我挑了挑眉毛:“看哥教你做生意。”

这是我们和张伟认识的经过。

42.

沙溪过年的习俗之一是杀年猪。

四联村的吴大哥家杀年猪了,早上光灿叫我去吃杀猪饭。我一直磨蹭到下午四点,和罗卜慢慢遛着狗走土路去村子里,在戏台下面站定了。

光灿说,刚好赶上晚饭。

烧烤过后,几个大胡子男人围桌喝酒,海哥很开心,说提前过年了。自己酿的酒,酒劲来去都快,可以多喝。

吴大哥又抱了一坛来,笑着说酒不够喝了。

有人唱起白族调子,吴大哥把弦子摸出来,光灿掏出尺八,还有一个大哥吹起了闪亮的萨克斯风。吹的是苏格兰民谣《友谊地久天长》。长长的低音碾过,我的骨头和血肉都跟着振动。光灿正对着我,眼睛亮亮的,落了一滴泪。

“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友谊地久天长。”

43.

新的一年同时发生了许多事。

科比去世了。

江尾的山上起火,已经烧了几个小时,阳光透过烟雾,天空是诡秘的橘红色。

新冠病毒开始流行,像此前非典的大流行一样,很多记忆浮现出来。恐惧,集体的失明。

44.

非典已经过了十七年了?为什么我还感觉就像前几年经历的事。就像我想起十七年前生活的种种样貌,人们为同样的不公感到气愤,这气愤好像永不过时。当我们讨论起应对疫情、应对重大公共安全事件有没有进步时,似乎都更愿意相信:进步了,因为社会在进步,经济在发展 —— 毕竟过了十七年了。我们的手机从诺基亚变成苹果。这样的转变理应是面面俱到的。可并非事事如此。如果我们不关心,不诘问,有些事就永远无法改变,历史就会反复上演同样的悲剧。相信只要时间过去,人就会进步,才是让人不思进取的原因。

45.

沙溪政府找人下来不打招呼把沿街的灯都换成这种带 “ 沙溪古镇 ” 字样的统一灯。说是过几天有领导下来检查。问电工过几天还能换回来吗,答不知道。问自己的灯如果符合古镇风貌能用吗?答也不能用,要配合检查。

沿街商户受疫情影响没有开门,对灯被换都不知情。

46.

接连看到几件发生在武汉的人间惨剧,以前不理解有人因为 “ 负能量 ” 太多而将这些消息屏蔽,最近也理解了。人的承受力有限,尤其是意识到自己无力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目睹悲剧发生的时候。但无力感不靠放弃来消弭,而是靠改变自己能改变的事,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萨特在多年后修改了他关于存在主义是 “ 人全然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责任 ” 的言论,他修改成 “ 人在有限的选择里,自己做选择,替自己负责任。 ”

47.

和在高中教数学的朋友一块踢球,问他疫情期间上网课,有学生捣乱吗。

他说:都是同样的头像,看不出谁是谁。讲完两道题底下就有人留言: “ 就这。 ”

48.

鸡蛋和高墙,永远站在鸡蛋那一头。不抹杀,不举报,不党同伐异。期待一个更开放更包容的言论空间。

49.

“ 基本上,一切人际关系矛盾都起因于对别人的课题妄加干涉或者自己的课题被别人妄加干涉。 ”

“ 干涉甚至担负起别人的课题这会让自己的人生沉重而痛苦。 ”

——《被讨厌的勇气》

50.

梦到一句话: “ 我把手表放在棺材盖上面。 ”

在梦里对自己解释:“ 我们都在跟自己的死亡争取时间。”

51.

梦到去找岩砍做茶。岩砍说天气太旱了,茶树不发芽。

我们一起采,最后采了四斤鲜叶。他说,这就是全部了,没有了,今年都这样。天气特别热。

我坐在树荫底下,感觉快中暑了。岩砍说有个朋友做香,要不你卖香吧,我想了想,也是一个办法。

跟岩砍回茶室,点了好多不同的香,在梦里,香的味道很好闻。

52.

茶山路难走,跟海哥讨论买车。

“ 现在五菱宏光也有 SUV 了。 ” 我说。

“ 你可以考虑买五菱宏光。 ”

“ 不行,我怕被人耻笑。 ”

“ 那你这是虚荣心。 ”

“ 对啊。 ”

“ 你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呢。 ”

“ 我就是在意啊。 ”

海哥沉默半秒钟: “ 其实我也很在意。 ”

53.

打坐真好。打坐时的安定,意念集中,提起了觉察,身体,周遭,心念起伏,乃至清净。这些都可带到日常生活中,让自己的感受被看见了,更流动也更包容,会拥有一种更大的自由。

54.

在茶山吃到了细蜜蜂的蜜,青芒果蘸辣子,江城带来的李子和包谷。

55.

去拿快递,顺丰的大姐问我: “ 是茶具还是什么? ”

我: “ 是游戏机。 ”

拆开包裹,坐下玩了起来。

顺丰的大哥也来了,看我一眼: “ 做小娃娃最好过了,你就不要长大了,千万不要长大。长大到我们这个年纪日子就难过咯。 ”

56.

梦到时间旅行回去刺杀一对情侣。

刺杀的对象样子年轻,衣冠楚楚,干着清道夫的工作,看起来很快乐。

我问他们,今年是哪一年。

是 2000 年。

又问,奥运会办了吗。

他们以为我说的是里约奥运会。

我对他们产生了怜悯,说你们快结婚吧,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糟。

这是 2000 年,经济还要腾飞一段时间。我们习惯和平,习惯欣欣向荣。想不到有一天全球气候变得极端,瘟疫,经融危机,闭锁和战争都触手可及。在梦里也觉得孤独无援。

57.

路过一个小型球场,一些小朋友在训练。

妈妈把教练喊了过来,指着我问他: “ 他想在这里踢球,要怎么进去? ”

教练懵住了。

我试着解围: “ 她的意思是,这里平时对外开放吗? ”

“ 对不起,我只是教练 ...... 你们去物业那问问保安吧。 ”

58.

夜裡翻到谷口治郎的這段話。想到他離我們如此遠了。 “ 好像能稍稍窥见那个世界与画面,只是要结晶成型却是得费尽心力的艰难工作。不過只要克服痛苦,就能獲得快樂,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

59.

国庆的时候,初中的学习委员和班长来找我们玩。

班长对我说: “ 我们这些人还在乎道德吗?我们有被人道德地对待过吗?这个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也许因为丑,因为穷,因为各种原因,他们也许还是个善良的人,但道德与否对他们不是最重要的。从高中开始,我觉得自己是学渣,因为我在那个班上真的是努力才能让自己学习好,其他人不努力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后来留学回来,单位的同事都说我是学霸,让我很抗拒。一件事情,如果不从内部去看,只看外在的条件,永远不可能真的理解它。 ”

60.

什么时候让我觉得自己活在电影里 ——

“ 口渴。 ”

“ 你想喝啥自己去买。 ”

“ 吃我的米线叫我自己去买喝的,可耻。 ”

“ 那我去买给你。 ”

“ 我自己去,不要以为自己很重要,丢人。 ”

61.

人类获取能量的主要途径是太阳。

62.

写作既是诚实,也是想尽一切能想的办法。

63.

剑拔弩张的努力是没有用的,关键是松弛。

“只有通过臣服,放弃抗拒,通过变得’脆弱’,你才会发现你真正的、关键的不可摧残的本质。”

64.

好多事可能一开始只是结个善缘,但时机成熟以后,就会有自然的结果。

好像越不僵化,越随顺,生活会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

想要索求的时候,反而背道而驰。

65.

为什么在沙溪不要用空气能:我们发现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是什么;找到一个问题,尝试解决,感受到进步;发现问题不但没解决,而且是个伪问题,开始寻找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找到了,发现我们解决不了 —— 自我认知的边界确立。

66.

如果说我们是河水的一部分,我们之前的小我似乎一直在和河水分离,抵御河水的流动。

当看到我们是河水的时候,小我的瓦解,大自然的力量涌入,内心会开启一种宽阔的,没有边界的体验,或者说是融合的体验。这时候也许像你说的,很多事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这种抵御,控制,好像也是一种累积下来的能量,像是创伤,前世的业力,习气等等。因为一直被加固,形成了一种复杂的模块组合,形成了构成 “ 我 ” 的标签和性格。

对于自然的能量来说,小我就像是一种阻断,或者消解,让河水流过的时候绕道而行。

67.

星星离家出走两天了,请问有朋友见到过吗?小母猫,不害怕人,性格非常好,喜欢滚土喜欢撒娇,有可能因为没戴脖圈被人误当成野猫给圈养起来了。有消息的话请联系我。

68.

希望我们都能在面对选择的时候选择勇敢。

69.

“ 二月初八太子悉达多逾城出游,看到民众疾苦,遂立志为佛,普渡众生。 ”

70.

杨笠说得好,要相信周围的人。

71.

我试着和脑海里那个自己对话,我发现他是由一些念头,一些能量组成的。昨日的念头,他不过是一些能量,一些念头,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

72.

书架背靠的墙是共用墙,被邻居拆了,在新的墙建好前,我们钉一块布去遮。星星很开心,她又多了一块布可以钻。

73.

星星也会怅然,大概是等开门等累了。

74.

最近和几个不同的师兄讨论,为什么我觉得学佛打坐以后,烦恼反而更多了,总是有一种失控的感觉,各种习性,障碍都跑出来?

一开始学佛很容易把打坐和生活二分 ,觉得有一种更好的状态 ,是更清安 ,更喜乐的。但其实对立的心,二分的心都是在强化自己的执着,让自己更痛苦。修行和生活,这两者是不应该二分的,因为清安和喜乐不在不同的生活之中,而在我们内部。

状态不好是考验,说明我们在进步,觉察在提升,这个时候倒退也是一种进步。觉察提升了,烦恼也会提升,很多以前感受不到的事,都觉察到了,心力又不够,最容易生烦恼。这时候要培养自己的心力,提升自己的慈心,平等心,不粘着。不跟随自己的念头,不陷入自己编纂的故事里。

面对起伏,要有信念,要有对佛法,对修持法门的信心。很多时候 ,认识事情的真相并非那么愉快的事 ,所以我们尽己所能让自己蒙在鼓里。当我们意识到事实是无常,苦,无我,可能会被吓到。因为这意味着之前我们追寻的一切都是不牢固的,是无法控制和拥有的,这也和世俗教法违背。当然就会引起内心的矛盾。但这就是提起觉察的时候。

当下觉察,当下就是解脱。带着不粘着的心做任何事,不粘着就是结果。

75.

回到住处洗衣服,想起第一次去景德镇。在老厂遇到大庆,他在一个小作坊孤独地拉坯。

下着雨,路面泥泞,他的眼神明亮,热情地介绍他住的出租屋。我洗衣服的时候帮他洗,把他的白衣领洗黄了。

学陶和烧窑之余,我们在网吧熬夜玩打游戏。

走出来天亮了,阳光照在地上,洒水车沿街洒水,放好听的音乐。

76.

对事物有了深刻的认知,反而会招致误会,这时唯有闭口不言。

77.

在山里,鸟掠过时的闪光。一个仰起头,随时被雾气隐去。一个被阳光照亮,被鸟飞过云际时的轨迹所吸引。她成了一个淡淡的,透明的,影子似的生物。似乎雾气和阳光都可以轻易地穿过她。

78.

小时候和楼上的哥哥一起去上学,夏天他穿着短裤从草丛中穿过去,我问他: “ 你不怕被蚊子咬吗? ” 他说: “ 不怕,我喷了花露水。 ”

还有一次是放学的时候下雨了,我没有带伞,又要留下来做卫生。

问另一个没伞的女同学该怎么办,她很从容地说: “ 我的衣服是防水的,不需要打伞。 ” 我不太相信,于是她把袖子伸到水龙头底下,把水开到最大,说: “ 你看。 ”

我也想像这样简单地相信一件事。

79.

脚麻的时候,把意念停留在脚上,麻痹和疼痛会更快消退。如同按摩是提醒自己关注平常关注不到的肌肉紧张,我们也可以通过提升自己的意念来主动做到这一点。同样去对待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思维的圈套会慢慢消失。

80.

好的环境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绝对的公平。而是一种人们始终心存希望的感觉。那就是出门有路可以走,就是即使被逼到角落里,也会有路见不平的人出手相助。

81.

不需要别人给的家,要通过我们自己发现,自己建造一个家。例如这里,山中间。家也不是固定的,是一种流动的,与你同在的,支持你包容的感觉。

82.

身体和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不要着急开展任何事,先感觉自己身体的疼痛,精神的困顿,意识关注到它们时,又有怎样的反应。如同跑步的人要先系紧鞋带,你无法穿着一只鞋带松开的跑鞋跑很远。

83.

在幻象中努力,也不会改变幻象的本质。

84.

就好像我有一块巧克力蛋糕,想到能吃就很开心。我把它放冰箱里,想保存这份快乐。等我吃到它,也许没有这么好吃,它过了赏味期。我就发现,我喜欢的是这种生活有期盼的快乐。

85.

大河离家出走三天了,沙溪的朋友有看到的话请联系我们,感谢。

86.

萨福的语言是纯洁的,没有太多的诗歌技艺,反而更像是诗。原来将文化、技艺层层剥除,诗给人的是情感的震动,神性的体验。

87.

诚实是不对抗也不逃避。

88.

“ 如果有很多痛苦在家里面等我,我就不想开门。 ” 雷天培谈爱情。

89.

秋天下雨的时候,每一片树叶都在滴水。

夜里,我看到妈妈在偷偷抹眼泪,她想把她的精力分给我一些,而我总是偷偷还给她。

90.

过河的时候,师兄说: “ 石头都没问题,就看你自己。 ”

到了吃饭处: “ 要一碗麻辣牛肉面不要麻辣。 ”

91.

兰州拉面的清真馆无论开在哪都好吃,如果是客运站周边,会呈现出远比周围环境整洁的水平,能透过食物感觉到人的善良,稳定胜过麦当劳。

92.

只要心里澄静就什么都能感觉到,别的都不是问题。

93.

我甚至没有读完《城堡》,在读《美国》的时候睡着了两次。卡夫卡是属于直觉的,是梦里出现的人,相比起来,其他人都太理性了。

94.

罗卜抱着北斗: “ 他同时感觉到安全跟不自由。 ”

95.

来店里的客人说: “ 我们住在北方嘛,冬天在屋里开地暖,烧煤,跟血管一样,集中供热疏散到整个城市。屋子里的人穿短衣短裤,吃冰棍,室内外温差有二十多度吧,风是跟刀子一样,会割人皮肤的,这种时候喝生茶,会很舒服。熟茶主要是夏天雨水多的时候喝,清晨会有点冷,北方人的性格就跟天气差不多,说下雨就全下了。 ”

96.

2012 年我去大理找三三玩,她和朋友共住在一个出租屋里。大理的天很蓝,很干净,云很缓慢是白色的,空气冰凉,早上我们去下关北边的菜市场买菜,街市热闹。离开下关,我想去香格里拉,然后进藏。三三告诉我,听说沙溪挺不错,可以顺路过去看看。

97.

“ 伦敦日报曾经向作家切斯特顿征稿,题目是 ‘ 社会乱象根源何在 ‘ 。结果切斯特顿的回复是什么呢?在我。社会乱象的根源在我。 ”

98.

“ 太多人对事情缺少关注,又有太多人在一点点区别上面挖空心思。 ” 罗卜谈饮茶。

99.

说教式的语言没有什么力量,而小说更像是让人经历一件事,是抽象的,也是准确的,有时会不期然地把力量凝聚起来。

100.

我制造了太多破烂,舍不得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最后住在一个由破烂堆起来的城堡里。有一天,我真的造出了一个好东西。我看了看它,摇了摇头,它对这来说太好了。我把它送给了随便路过的某个人。

101.

《竹光侍》里有个角色,是被阔绰家族抛弃的少爷。他养了个男宠,每天游手好闲,带着男宠去逛烟花巷,去找人比武。后来听说街上出现了武艺高强的连环杀人犯,少爷身披甲胄,白马长枪去迎战,头颅被斩下时飞得老高。濑能宗一郎在一旁看了说: “ 真是潇洒快意的人生。 ”

102.

刚刚退学回国的时候,和龚浔源一起去找马老师吃饭,他点了干锅,和龚浔源喝了几杯白酒,说医生不让他吃辣吃咸,不能喝酒,这在长沙根本做不到。我们走回附中,我路过报刊亭买了本《文艺风赏》,马老师问我为什么买这个,我说想了解一下现在有哪些投稿渠道。他不说话,走了一会,跟我说: “ 你以后要是写这种垃圾的话,开跑车也不要来找我。 ” 说完马路上迎面开来一辆保时捷。

我对马老师说,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怕黑,而且觉得很孤独,很想找一份过集体生活的工作。走了一段,马老师带我们折进一个没有路灯的巷子里,说: “ 你不是怕黑吗,我们陪你走这条路。 ”

103.

爬苍山遇到一个大哥,在垭口站了很久,在看上山顶的路,发现自己走错了,很快撤下来。

他从另一侧缓坡登顶,身体柔韧轻盈,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带我们走小路一起下山的时候,跟我说,写作就是要先生活,在生活里发现乐趣了,好玩了,就有很多感想,这时候再去写,不要一味地逼自己,很僵硬的。

对罗卜说,你喜欢拍照啊,我也喜欢,很多人拍照追求器材,但我只用手机简单地拍一下,我觉得只要有阳光,就很好。

他来大理一年了,用英文和俄文写作,从三阳村往苍山走,每次走一截,慢慢把每个岔口通到哪都摸清楚了。

他说佛教讲悔改,但人有时候不是是非的问题,有时候是人没有选择,没有选择,怎么谈是非呢。他喜欢夏天去版纳,雨季的时候坐在伞下面吃烧烤,听大雨落在伞上,周围人离他很远。他说茶叶是农业,可现在的人贪心太重,把很多概念附着在上面,导致资源被浪费了。他喜欢小孩,用手比划着说: “ 你们要是有了小孩,会很好玩的。 ”

文字 | 顾枘

图片 | 顾枘、罗卜、小胡

编辑 | 罗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