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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考雅思去的新西兰。在此之前,我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广东汕尾,没出过国,英语也很不好。之所以选新西兰,是因为不需要高考成绩,预科对英语的要求也比别的英语国家低,而且从地图上看,新西兰离家很远。

后来我读预科时的同桌是个沙特阿拉伯人,他叫Alex,英文水平和我难分伯仲,他说他原本在美国念书,直到目睹他的同学在直升机上被人用枪射杀了。转学是因为听说新西兰没有对少数族群的歧视,是个很和平的地方。班上的沙特人很多,他们大部分是政府资助留学的,还有一个沙特同学说自己之前以为新西兰在“爱尔兰”边上,同属于英国。

出国以前,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说服母亲不参加高考,而且要去读职业技术院校,学电焊,开挖掘机也行,还考虑过当厨师,但都不是认真的正面考虑,一切都是为了对升学制度的逃避,这和母亲从小对我灌输文凭有多重要,多决定一个人的际遇和尊严也有很大关系。她说读大学是最基本的,一般人会读研究生,稍微好一点,就多读一个研究生,要留校当老师,通常需要读到博士。

母亲很早就评了正教授,还是博士生导师,国家学术带头人(这个头衔的意味很复杂)。在她看来,不读大学在社会上是没有人权的。她因为我厌学的表现长了很多白发,睡不着觉,在经历漫长反复的痛苦撕裂后,我们达成折中的和解——不参加高考,但是得出国留学。

我们的高中是挺好的,属于好学生比差生多的那一类,差生通常都会选择出国。要递交平时成绩给预科学校的时候,我回学校的教务处去开平时成绩证明,教务处的老师把章盖好了,成绩那一栏空着让我随便填,并嘱咐我:“不要太过分。”雅思考了两次勉强才过,雅思的补习课程我倒是上了很多,在旁边的网吧办了张会员卡,经常逃课去打游戏。我还记得新东方旁边有个书市,有一个书摊的老板很爱看小说,推荐我读长江文艺出的一套世界名著,看到我看奇幻小说,严肃地告诉我:“读这些东西是不会有出息的。”校外的补习班没有考勤和点名的习惯,全凭自觉,所以我去参加雅思模拟的时候,听力老师感到很不可思议:“你是真的要来考试?”我听说考口语的外教很喜欢爵士乐,精心准备要和他聊克莱普顿,他却因为我磕磕巴巴的口语兴致黯然。

后来我去奥克兰读预科,发现英语比我差的大有人在。事实上,亚洲人总是和亚洲人待在一起,不只是中国人,还有韩国人、日本人也是这样,到了国外,东西方的差别更加泾渭分明,人们在精神上把和自己相似的人归为一类,组成小群体,更加严实地把自己保护了起来。

奥克兰是千帆之都,有海港,天空塔,明澈宽广的天空和星罗棋布的小岛。海浪,潮汐,大海的波动像呼吸,住在海边的时候,人变得和这呼吸同频律,心绪随潮水起落。

我去看了顾城最后住的地方,他满脸刺青的毛利人邻居很友好,帮我带路,那个房子的所有窗户都钉了木板,杂草和树木遮蔽了阳光,一个牌子写着“待出售”。激流岛的路起起伏伏,自行车踩得很累,和别的小岛一样,这里的阳光充足,植物茂盛,海洋很干净,时间过得很慢。

预科的毕业典礼上,老师问到每个人对选择大学的想法,我说我想去学跳伞或者潜水,去斐济当个渔民也很好。

后来我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我想花两年去考私人的飞行执照,这个选项排在潜水教练、滑翔伞教练的后面,但仍排在读大学前面。

结果我申请了一所靠近南岛的大学,在新西兰的首府惠灵顿。听说那里很多新西兰本地人,很少的亚洲人,我想借此从到处都是韩国烤肉、日本寿司、网吧、港式茶餐厅、华人超市的环境里脱离出来,想要孤独地把英语学好。惠灵顿是个风港,经常下雨,雨是横向刮过来的,因此大家宁肯穿雨衣也不愿意打伞,很少的天气天晴,也很少听说有人还会去海滩进行水上活动。风雨如晦,人也像失去养分的植物一样奄奄一息。

到了第二个学期,我开始把自己关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大量地缺课,作息变得黑白颠倒。

那个房间的门是靠滑轮横向推动的,在地毯上留下两道平行的轨道。许多气味也和我一样被关在这里,搅和在一起,如果袜子可以在空气里游泳的话,这里会看起来像一个黑暗浑浊的水族馆:小半瓶红酒靠喷射自己的液体产生的反作用力推进,袜子们像是海马或者蚯蚓,蓝色条纹的棉被像鲸鱼,经常卷入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当我打开窗户,浑浊的气体变得稀薄,所有东西会缓慢地下沉,落在地上变成他们本来的样子。当我裹在被子里,确实感觉自己有一些消失了,不安和负罪感也随之消融,有时候一觉醒来,下午三点的课都错过。醒来以后我的舌头打结,失去语言能力。

我住在一片高地,视野好的地方可以俯瞰城市和海,不经意看到的时候我意识到海已经很遥远,这里也不是奥克兰。像是冰冷的水泥粉末落在大地上,咸腥的掀起波澜的海水,炙热的沙砾,云低低地停在海上,都变成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变成过去的时光折射进来。意识模糊,头昏脑涨的时候,感官意外地打开,人变得脆弱多敏。音乐,书,都具有了另外一番意味,是我清醒时候不曾体会的。我总是在交论文的前两个晚上跑到图书馆,带着巧克力和冒泡泡的能量饮料,无所事事到深夜,然后下定决心迈出一步,试图搞清楚那些叙述语言到底在讲什么。我翻看老师让我看的书,麦克尤恩写的《赎罪》,只是看了一页,感觉这是本好书,他们让我分析这些东西是对的,那个时候大学的一切都忽然言之成理,一切都亮晶晶的。除了我,我变成了一个吸光的材料,可以坐在草地上两个小时而不发一言,周围的人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论文课题,阳光晒得我脖子发痒,手腕疼得发胀。到了深夜,图书馆的广播不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断告诉你图书馆即将关闭,还有十分钟,五分钟,她不停地重复。仍然可以留下来,在图书馆被关上一夜,不过这带给人紧迫感。自动关上的灯又会被人打开,在灯光四阖又缓慢亮起的时候有一种模糊的边界,我宁愿呆在这边界里。巧克力工厂,当时我就是这么想我自己,我的身体分成各个部门,对大分子复合物能量流动进行处理和加工,食物就是这么把太阳的能量给我。

202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