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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我多少沾染了一些抑郁的情态,当然不喜欢上学,写作业时会盯着自己被墨水染黑的指节出神。由于母亲是大学老师,父亲是教务处的职员,我从小就在校园里长大,除了学校,很少会去别的地方,但从来没感到天地这么狭窄过。有一天学校的广播在放《挥着翅膀的女孩》,广播的声场恢宏,像夕阳一样模糊,可以传很远,我听到容祖儿唱“骄傲地对着天空说,是借着你的风。”心里好像被金属重击了一下,喘不过气来,在夕光照耀下,无声地留下两行泪水。

即使是回到学校上课,周华正在台上讲解题公式,我盯着那些整齐的粉笔字,也会绝望地抬起头流泪,我一厢情愿地想,高斯和罗素也许也这样对着公式哭过,不为了具体的某一个人和某一件事。

我的同桌是年级第一的好学生,喜欢玩仙剑奇侠传,她看到我很反常,表示非常担心,我爸那边的亲戚也会来找我扯皮遗产的事情,还带我去做了亲子鉴定。后来我被批准回家休息,我妈的眼睛里满是焦灼,一个人看着烧红的岩浆朝自己涌过来,就会有这样的眼神。

初中到高中我转学了几次,休学又复学了几次,兜转回了以前的学校,当时和我同班的同学都比我高了一级,在准备高考了,他们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朵颜色奇异的云笼罩着,有的是想要下雨的云。有一天我在校门口,碰到儿时要好的同伴,他对我说,“你看看你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我在网上搜到一个寻求支教老师的帖子,地点在湘西的凤凰。当时我已经决定不参加高考,休学去准备出国的英语考试,一切悬而未决,好像偏离轨道的列车飞出了悬崖,在空中漫长地漂浮着。我联系了那个发帖的人,他是上一个支教老师,他说条件太苦,只待了一个礼拜就回家了,走的时候村小学的老师也想和他一块走,想让他帮忙在长沙介绍一份当保安看大门的工作。

我是坐夜里的火车从长沙到的吉首,那时候我跟着小朝在学琴,背一把开裂的木吉他,包里装着许巍和朴树的吉他谱。卧铺很黑,越往怀化开,越感觉天气变冷了,我喜欢火车轧过铁轨处时发出规律的“锵锵”声,愿意一辈子住在火车上,至少去哪里,什么时候去是决定好了的,可以不用自己费劲去想。睡在我上铺的大哥一直在抽烟,熏得我有点流眼泪,就坐到窗户边,看灯火滑过,靠近站台的时候车会慢下来,有一些亮着的小窗户,我开始想象那是给什么样的人住的,他们在里边做什么,车离站后开进田野,灯火变稀疏了,更多拉着电线的长杆,偶尔有一盏路灯,照着停泊在铁轨上的火车车厢,扳道工在铁轨间走着,山的暗影扑过来,把视线挡住了。火车有股奇特的味道,经年不洗的床单,泡面和啤酒,弥漫不散的香烟,总是不能清洗干净的厕所,铁轨的味道里有金属,有泥土沙砾和粪便的混合物,我觉得真神奇,这一切,有时候孤独是吞噬人的黑洞,有时候孤独是一种自由。

到了凤凰以后要转车去腊尔山,隆老师说他会到腊尔山镇上来接我,那里和云贵高原接壤,是湖南海拔最高的地方。我随便在凤凰的街头走了走,从沱江大桥上看沱江,它好看地闪着光,不疲倦地在波动,两列沿着江水排开的吊脚楼,凤凰古城有长长的城墙,对着江水打开的窗户,江水转折的地方有白塔,还有大的木头水车,游船,卖酒的人,五块钱一份的盒饭,早晨稀薄的阳光照着石板路。坐车的地方在江边的一个浅滩,等人齐的过程里,我找个地方坐下来,云的倒影落在江面,游动得好慢,眼前的这个世界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也许回去还有一个困境要面对,可只要不去想就不存在,也许困扰我的东西从来都不在外部的世界。乘车过山峰,看到半山上挖草药的人,从高山落下来的瀑布。

和凤凰比起来,腊尔山是截然不同的。泥水淤积的道路,到处染着煤灰,错乱缠绕的黑色电线,低矮的水泥平房,有一个稍微高几层的旅店,用红漆在木匾上写着“七星旅馆”。当地人的普通话都说得不太好,我等隆老师来接我去村子,吃了两碗拌辣椒面的绿豆粉。隆老师有些白发,还有三年就退休了,身板瘦瘦的,笑笑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戴绿色的军帽,一见面要跟我握手,带我去买了一车的煤球,一个煤炉,一个电磁炉,还有电吹风,烧水壶,暖水瓶,包了一辆面包车载回村子。

从镇上出去有一段水泥路,路旁有那种一半陷入地下的砖窑,在冒着火光,其它地方要么是一些房子,要么是耕田,拐到一条土路上去,房子就全没有了,只有收割过的水田,乱石和杂草,路到了分岔口,车往下一拐,牵引我们去路尽头的村子,有几十户人家,瓦房,门口的空地养了鸡鸭和狗,有水塘,水井,矮小的起伏的山环绕着村子,村里人都说苗话,老人缠着头巾,小孩在田地里打滚。

教室是两间相连的瓦房,一间是学前班,一间是一到三年级,黑油漆直接涂到墙上就成了黑板,我就住两间教室旁的一小间办公室里。一到三年级的普通话比较好,我就负责教他们。我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在座位上坐好,等着我,一个个睁大眼睛,隆老师非常官方地扬起手臂:“喊朱老师好。”然后他开始鼓掌,“现在请朱老师给我们讲话。”

我有十一个学生,他们有的是太小了,没办法走山路每天去镇上的完小,也没办法一直在那边寄宿,还有的远超过了读三年级的年纪,因为父母都去打工,就一直在村小反复地读三年级。

我来以前,石榴丽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孩子,她长得有些尖嘴猴腮,眼睛大得突兀,有些像蒂姆·波顿画的人偶,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叫石政宝,也在我的班上,鼻涕永远擦不干净,笑起来憨憨的,不会主动打架,但是一旦有人开始打,他就会兴奋地跳进去加入。

石榴丽家里的条件很不好,受的捐助也最多。而她的父亲嗜赌,后来听说他还拿她受捐的学费去赌,使我们都不敢直接把钱交给她家。

她的母亲患有间歇性的精神病,发起病来会拿菜刀砍自己。以前在医院住,后来情况好了些,就回家修养,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有一天石榴丽跑到办公室来,对当时的支教老师说,想在办公室住一夜。老师去她家,才发现她妈妈浑身是血,已经躺床上睡着了,妹妹在妈妈的怀里,也睡着了。

我教完书要走的那天,把一些自己的用具分给困难的学生家,有石榴丽,有龙敬芬,先去了石榴丽家,后来她跟着我出来,看着我把烧水壶,几双袜子和电磁炉拿去了敬芬家。石榴丽急哭了,问我为什么不给她,我被问懵了,跟着哭了起来。

有一个公益组织一直给石榴丽资助,十年后我再跟她取得联系,她说她已经不读书了,本来在城里的卫校学护理,还有两年就毕业。可觉得城里什么都很贵,学校教得也不好,不想再读下去,要回村子里结婚。

石政宝以前总是臭烘烘的,不爱洗澡,后来我听石榴丽说,他要考驾照,帮人拉货,只单听她这么说,我很难把他和以前的政宝联系起来,在我的想象中,有个小小的,流鼻涕的政宝坐在卡车司机的位置上,他用害羞的眼睛看着驾驶的仪表盘,伸脚也很难够到刹车和油门的踏板。

龙敬芬和龙敬竹是姐妹,敬芬和敬竹还有两个姐姐,都是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她们原来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有听力障碍,几乎不会说话,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后来的继父在山上帮人砍树,扛木头,干的是最累的体力活,一天可以挣三十块钱。

继父最大的心愿是生一个男孩子,我走了之后,过了一年他给我打电话,电话里他显然喝醉了,“朱老师,我们家生了第五个,终于是个男孩,还可以吧,还可以吧。”

敬芬和敬竹都很善良,敬竹的眼神永远是既天真又狡黠的,有窃窃的笑容,她才五岁,像个小怪兽,粗野又活泼,是人类最有生命力的样子,早上进办公室喝水的时候看到我在发呆,会拉着我的袖子把鼻涕都蹭到我身上。我要走的时候,敬竹没缘故地一直躲着,我去她们家告别,想跟敬竹说一声,她缩在角落里,忽然嚎啕大哭,哭起来的样子也很像一只小怪兽。

我常分一些文具给敬芬,敬芬说:“老师,那你不给张慧啊。”张慧是她在班上最好的朋友。有一次做饭,我叫学生来吃,可是我不太会生火,炒菜又放了太多油,其他人都说我做得不好吃(是真的),敬芬说,“老师做得好吃,是我们不喜欢吃鸡蛋。”

她们家很小,有一台小小的电视,中间的地上挖了一个坑,是拿来烧水烤火的,两个姐姐的床在进门的地方,继父和妈妈的床在灶台边上,我问,那敬芬和敬竹的床呢,继父指了指瓦房的吊顶,我爬楼梯上去看,发现吊顶上还摆了一张床,一个灯泡挂在空中,在发出温暖的橙黄色光线,吊顶的木板上铺了茅草,为阻拦屋瓦落下的灰尘。

过了十年我再联系上她们,敬芬和敬竹都早没有读书了,跟着两个姐姐一起去浙江打工,敬芬在帮人做美容美发。她们的二姐结婚了,我看到四个姐妹都穿着苗服拍的照片,她们都染了头发,我很难再从照片中分别认出敬芬和敬竹,从微信上我看到敬芬谈恋爱了,男孩子戴眼镜,瘦瘦的,爆炸头染成了金色。小时候我家楼下的理发店住着一对情侣,给人的感觉和他们很像。

吴玉刚的个头很高,他的妹妹是吴鲜丽,虎头虎脑的姑娘,缺了两颗门牙,在学前班显得卓尔不群。我从来不记得看到吴鲜丽哭过,可似乎其他每个女孩都哭过,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心碎,只有鲜丽一直是在开心或者生气,在观望或者发表意见,在玩耍或者休息。吴玉刚哭过很多次,大部分时候是被吴晓丽打哭的,班上只有吴晓丽的个头比玉刚高,她十二岁了,可还在读三年级,晓丽的脾气也很大,她的弟弟在隔壁,如果有人欺负她的弟弟,她会非常震怒,“老师啊,他们打我弟弟。”话音未落,她就冲上去了,她拿着扫把,可以一个人对付三个男生,隆在华,龙华,吴玉刚,石政宝,他们都以能把吴晓丽打哭为荣,可我只见到吴晓丽哭过一次,被隆在华用羽毛球拍狠狠砸了后脑勺。学期末我要走的时候,我去吴玉刚家吃饭,鲜丽很开心,要一直打手电给我照路,我看到玉刚家房梁上挂的很多苞谷,我问他,“是给谁吃的。”“还不是给我那个胖妹妹。”聊起妹妹的时候,他就会有一种无奈的口吻。这样的口吻过了十年依然没有变过,鲜丽读旅游专业的职高,还有最后一年,她不想读了,觉得毕业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去打工。我问玉刚,为什么不劝劝,他说,“我也不太了解她的事,她现在脾气大得很。”“你们关系变得不好了吗?”我想当然地揣度。他似不懂我这么问的含义,说,“她可是我亲妹妹啊。”

我要走的时候,玉刚答应我不再欺负女生了,他表现得很纠结,问我,我不是说好等他们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再走吗。那时镇上在下大雪,路面会结冰,时不时就会封路一段时间,每次大雪封山,都要等人把道路清理出来才能通车。眼看封路的时间越长,我担心再不去凤凰,就要留在村子里过年了。因此提前在期末考试前十天下凤凰买了火车票。

玉刚读完六年级就没读了,就去杭州的工地做水电,平时会给还在上学的鲜丽汇钱。我问他,不干活的时候干嘛,会看书吗,他诚恳地说,怎么会,都在刷抖音。当我问及需不需要寄一些专业的书给他,他又诚恳地答应。玉刚和鲜丽都表现出充足的安全感,在柔软地接纳着身边的人。

唐龙军总是戴帽子,他的姐姐也在我们班,叫唐玉莲,玉莲不喜欢说话,只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她说,“因为讲话太累了,我不喜欢讲话。”她的声音很好听,发音也很标准,其它时候,她总是在画画,爱刻画细节,画不同颜色的山,山上都长了树。她的眼睛总是看着低处,不太会有高兴的神态,但是吴晓丽找她玩,她也是很乐意的。唐龙军也会画画,他总是画一个男人在种地,一开始地里都是土,什么都没有,后来开始长小苗,每次画,地里的作物都长大一点,有一天他拿来给我看,“老师你看我的菠萝都长这么大了。”他对时空的感知很特别,也有很多具象的描述,如果布置太多作业,他会说,“老师你的话变成一串箭把我射死了。”当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老师你把我影子的脚踩断了一只。”

后来得知龙军学了汽修,刚刚从技校毕业了。电话里,他显得防备,少言寡语,告诉我,不打算做汽修相关的工作,至于以后做什么,还没想好。问他需不需要寄书籍过去,他说,“嗯,谢谢,不用了。”社交软件上,龙军的自我介绍是“我是人”。敏感的人会离事物的本体更近一些,同样的,也更容易因此被伤害,对世界产生难纾解的失望和怀疑。

我来到村子里之后,龙军逐渐取代石榴丽成为成绩最好的学生,他展现出来的不是竞争性,而是想象力和好奇,石榴丽拿到批复的试卷后,趴在桌上大哭了几次,当时我尚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一切。

龙华的数学成绩很不好,他喜欢把一句话重复好几遍,老师,我要喝水啊,老师,喝水。早上我还没醒,就会听到他在门外边喊,他直接就着勺子喝昨天我从井里打的水,他的脸上永远有冻伤,基本的加减法做不明白,被留堂,一直用橡皮反复擦答案,擦到纸都烂掉了,一边写一边哭,纸上都是劣质橡皮留下的印子,和他的眼泪鼻涕,看起来很可怜,而且对理解算数一点帮助也没有。龙华很会放牛,比起上学,他似乎更擅长跟牛做沟通。他的爸爸不太会说汉话,总是去山上砍柴,要么就是在挑水。爸爸的兄弟在凤凰开酒店,他们家算村里的大户,经常喊我过去吃肉。在村子里,肉如果不是自己家的,那就只有赶集才有得买,我很少去赶集,而且买回来没法存放,所以我最常吃的就是蛋炒饭和泡面,还好苗族人很喜欢请客,盖房子,结婚,生小孩,都会在家门口摆流水席,有时候给二十块的红包,有时候只需要随一包烟,可以一直吃到后半夜。那时我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去龙华家吃饭,或者跟隆老师去哪个附近的苗寨做客。我两个多月没洗过一个热水澡了,真的是虱子多了不痒,时间长了我也闻不到身上的臭味,去凤凰买火车票的时候,龙华的表哥龙林极力推荐我在旅馆里洗个澡,我居然拒绝了。

以前以为龙华长大了会继续放牛,他放牛放得这么好,还可以开展帮别人家代放牛的业务,这是我这个城里人另一个一厢情愿的想法。龙华也很早不读书了,去长沙打工,帮别人家安装吊顶,木地板,他学会很多种方式跟人要钱,“朱老师,我在镇上赶集,差五十块坐车回去,你不信我给你看定位。”“朱老师,你回长沙没有,我要去长沙打工了,你先借我五百块钱。”后来我听说,龙华对村子里每个人都这样,以至于他爸有些不管他了,他说话的口吻,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喜欢重复好几遍。

我很喜欢腊尔山,喜欢这里安静,偏僻,寒冷,甚至喜欢这里没信号,喜欢经常下雨下雪就停电,只能对着蜡烛看书,蜡烛把我蓬乱的头发烧着了。还喜欢我除了被当作一个来教书的外地人,没有什么要求可以施加在我身上,村里的人都对我很好,因为我是孩子们的老师,他们经常拿自己家种的菜给我,碾了谷子,还会拿新鲜大米过来。隆老师说要修操场,要设立奖学金,我们募捐了几次,后来发现有些钱的去向不明,隆老师也含糊其辞。可我还是喜欢隆老师,我们去吃酒,我在后半夜喝了不干净的黄豆汤,回来连着三天窜稀,发高烧,最后是隆老师煮了一碗加了糖的白米粥给我,夜里带我去医生家打了针。冬天的腊尔山经常下大雪,下雪的声音是扑簌簌的,一夜过去,早上推开门,整个村子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了,心里觉得安静,难言的喜悦,隆辉告诉我,雪后的白菜最好吃了。

晓丽和弟弟住在别的村子里,当时她十二岁,应该和石榴丽是一样大的,她很倔强,经常和男生打架,因为她的家太远了,她叫我去吃饭,我一次也没去过,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晓丽住在哪,只是记得她个子高,长头发编成麻花辫,手上总是有冻伤,每天一放学就要回去帮外婆烧火做饭,她很喜欢帮我去井边打水,也许因为她们都觉得我走路摇摇晃晃的,没什么力气。我走的时候,村子里的学生都跟着隆老师来送,隆老师还在前边煞有介事地放了一串鞭炮,气氛被烘托得有些喜庆,敬芬的继父骑摩托车带我去镇上,路都冻住了,摩托车的轮胎缠了防滑的铰链,可我们还是在转弯处一起栽进田里面。路过晓丽住的那个村子的山头,发现她正站在山坡上等我,穿一件长的红棉衣,一双棉鞋,手插在兜里,喊我,“老师啊。”然后没有再说话,斜伸着脚酷酷地站着,脚底是杂草和昨晚结的冰,太阳正从她背后升起,把她镶嵌出一个金色的轮廓。

翻开以前写的日志,发现我只有对晓丽的寄语里提到了婚姻和生育,“有一天你也会出落得亭亭玉立,嫁一个好人家,生一个胖宝宝吧。”当然我感到悲伤,替自己会这样地去假设一个女孩,并觉得是在祝福她。一语成谶般的,晓丽既没有出去打工,也没有继续读书,而是早早地嫁了人,十年过去了,她才二十二岁,已经生育了两个孩子。

玉刚说过年回去赶集的时候在街上碰到了她,她嫁到了很远的村子里,谁都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也许悲伤是毫无理由的。只是当我听到玉刚这么说,会看到那个还是小小的吴晓丽,剪了斜刘海,背着她的孩子在街上走,这太难理解了。也许我早就该放下所有一厢情愿的想法,自我为中心的习惯,城里人的价值观。人生的体验从来就是冷暖自知的,我反复想,要是当时去晓丽的外婆家吃饭就好了,其实那个村子不远的,是当时的我太害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