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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认识几种鸟,但很少有人叫得出蝙蝠的名字,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用一种犹豫不决的语气说服你,“人们根本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事物,说白了,这是一种自我为中心的视角,什么是美,什么是好,我们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论断。”他停下来,给你一些时间,你却仍然无法停止哭泣。他伸手想要安抚你,快要碰到你瘦削的肩胛骨时又移开,他已经不再年轻,却仍然想法简单,意识到这一点,你会对他感到嫉妒。

云层遮住了太阳,森林逐渐阴冷,他不再说话,只是陪着你。后来他说要抽根烟,从口袋里摸索出打火机,有些心虚地迈过灌木丛,走到外边开阔的草地上,扔下你独自一人在原地。眼泪已经带走了你的大部分温度,你的小腿在颤抖,站起来,看到半空香烟燃起的一簇火光,那一小点的光亮在你眼中晕成了一片,像一个万花筒徐徐地旋转。随着最后一点光灰暗下来,你变得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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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有很多不同形态的栎树,苍绿的松萝垂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就往同一个方向摆动。麻栗树结着带刺的果实,树叶到了秋天会变成深棕色,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们来了很久,还是不知道森林有多大。森林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部分,最底层的腐殖土和落叶,生长着一些苔藓、菌类、地衣、软体动物和硬壳的昆虫;往上一点的是扎人的灌木,多是鬼针草、曼陀罗、高山杜鹃;然后是松树、柏树、麻栗树和高大的栎树组成的天然屏障,它们的枝桠伸向四面八方。林鸟在你走过的时候被惊起,散开飞向四面八方。你留意到有一种鸟上身是暗褐色的,下身则密布着灰白的斑点,样子有些吓人。他要是在旁边,一定会告诉你鸟的学名叫什么,是候鸟还是留鸟。他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许多种鸟类的叫声。

你回到宿舍后,用公共电脑在网路上查询了蝙蝠的种类:有一些蝙蝠是吸血的,有一些以果实为食,绝大部分吃昆虫。蝙蝠分为两个亚目:大蝙蝠和小蝙蝠,大蝙蝠只有一种叫狐蝠,长相与狐狸类似;小蝙蝠有很多种,一般人无法分清楚。世界各地的分类学家对蝙蝠的意见也难以统一。在很多地方,人们都把蝙蝠视为危险的象征,它们能携带很多人畜共患的病毒,自己却几乎不受感染。西方神话里诱人堕落的恶魔,长着一对蝙蝠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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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鸟儿在阳光下飞行,在夜晚歇息,这一点和人类是一样的,而夜行的鸟,例如猫头鹰,它们的叫声常被误认成鬼怪的声音,传说它们的眼睛可以同时看到阴阳两界,被民间称为报丧鸟,它们可以闻到人身上病重的味道。

他告诉你,天空中飘浮着很多无名之物,鸟儿们的确可以看得见。他提到你们这些天的禅修经历,锻炼自己的心,就可以更多地感受本然,所有超越思维所能理解的事物会逐一显现。这样的状态人需要不断地修行才能达到,对于动物来说却是本来如此。他举了个例子,对鸟儿来说,既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的概念,时间在它们而言是浑然一体,不需要思维去分别,它们随时都在一种冥想的状态里。

在日本,猫头鹰被视作福鸟,可以驱除邪恶,是夜晚的守护神,这和中国的民间传说是截然相反的;在西方的神话里,猫头鹰常被用来象征长寿和智慧。黑格尔亦有一句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只在黄昏时飞行。”指的是只有当一件事成为了历史,它的含义才能变得清晰。他说,如果让他选择成为一种鸟,他想成为猫头鹰,在黄昏时停在林梢,用智慧的眼睛看着光线消逝,暮云四起,阴阳两界正在交替,死去的人和动物像水母游荡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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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起去观鸟,他送你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双野外穿的靴子,防水性能好,比一般的雨鞋要透气,在湿地的浅滩上,他为你找了一片可以遮阴的树,自己涉水走到芦苇里。一只灰色的鸟垂直起飞,在空中略停留一会,然后收翅坠落下来。他看起来很开心,有那么一会,你觉得他的开心来自于这一切并非与他有关,也并非与你有关。一只苍鹭以优雅的姿态贴着水面飞行,落在岸边的浅滩,就离你不远,它在捕鱼,视线梭巡着,尖嘴一下扎入水中。水边的树丛飞出两只蓝绿色的翠鸟,像火焰那样悬在空中,快速地摆动一下,飞到对岸去了。回程的车上,他用沉稳的声音解释佛法僧目的由来:在日本,这些鸟的叫声听起来就像是日语里的“佛法僧”,居住在深山的僧人相信这一类的鸟有灵性,就叫它们三宝鸟。有趣的是,僧人们弄错了,在山里有许多种鸟儿,他们只听到声音而不知道鸟儿的形态,所以把角鸮的叫声当成是三宝鸟,而猫头鹰是所有鸮形目鸟类的统称。相比起羽毛灰暗的角鸮,三宝鸟在森林中的确更惹人眼球,可它们实际的叫声是这样的——他鼓起嘴巴,发出婉转的“呼卟”声。他是你认识过的人里最有趣的了,至少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正铆足了劲表现得有趣,就像有些雄鸟求偶时会蓬起全身的彩色羽毛,在雌鸟面前跳起鬼魅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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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你喜欢往偏远的地方跑,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一座雪山的闪光里。在一些疲惫到了极点的时刻,内在的平和会如期而至,你清楚地感觉到那种不断落空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的感觉停了下来,没有什么需要被解答。人给自己创造出这么多的目标,是否就为了确认它们全不是真的。起初你以为大自然是一种逃避现实的途径,随着爬山运动的深入,你慢慢发现攀爬的过程才是真实的。现实不是一个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而是一种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在寒冷而氧气稀薄的山峰上,每一次呼吸都拥有了具体的形状,是你以前从未感受过的。

你们是在一次爬山的途中认识的,那时你有些虚脱,海拔五千米的低氧环境和持续爬升让你的脸和嘴唇都发白,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打颤,他远远地从山峰上走下来,脚步轻捷。他是个一米七五左右的北方人,中等身材,留一点胡须,笑起来牙齿很白,摘下墨镜的眼眶有些凹陷,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神不会飘忽,他叫钟鼎。钟鼎告诉你,你没有调整好背包,有些地方该收紧,有些地方该放松,直到背包的重量落在你的胯骨上,而不是两肩。它和你的背完好地贴合在一起,像从你身上长出来的一样,肾脏紧绷的感觉缓解了。他教你调整呼吸,用小的脚步而不是急切的大跨步去拆解掉剩下一段最陡峭的长坡。也许他只是和其他的男性一样,试着教你些什么,认为他们有资格把你变得更好。你试着分辨这两者的区别,什么时候一个男人是在彰显自己,什么时候又是在表达关切?

一起下山的时候,他告诉你怎么走不会损伤自己的膝盖,有那么一会你不再听得懂他讲话,他吐出的字句变得陌生,过度疲劳让你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受,一切都像断了线一样失去本来该有的联系。你自然地慢了下来,你们的距离也逐渐拉开,可他还是在分岔的地方停下,一边喝水,一边等着你。不要着急,反正我们一起下山嘛,他对你说。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你想到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去铁塔公园,那个长长的台阶你走得气喘吁吁,他总是等着你,为你遮挡一部分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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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结婚,在一片城郊的草坪上。人工草皮是婚庆公司种植的,从踩踏的痕迹来看这里应该举办过数百场婚礼。木架搭起的舞台因日晒雨淋有些发白,一张张圆桌铺着淡蓝色的桌布,和这前一天刚下过雨的天色很像,香槟酒的杯子叠成金字塔——这一切都太庸俗,反而让你有点喜欢。仪式开始之前他还在担心你的焦虑发作,用沉稳而理性的声音告诉你,他也不想要这样,婚礼是办给双方父母的,他们无法接受子女结婚没有司仪,没有流水的宴席,没有亲戚朋友济济一堂。那种你们原本想要的旅行结婚根本就不切实际。你没法跟他说你其实很高兴,以前的同学和现在的同事有许多都来了,偶尔你也喜欢被簇拥和被注目着,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白裙拖地,妆发精致,候场时的背景音乐是你精心挑选过的。可要说有一点焦虑,是你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多么容易妥协,害怕表现出一点特立独行的人。他的脸孔淹没在重重迷雾里,剩下一个人影正在和长辈们寒暄,新的西装才穿一次就皱了,你留意到这是因为他的背比一般这个身高的人要更宽大,把那一块布料绷得紧紧的,而肩膀和脖子的地方则奇怪地松垮下来。

在等人到齐的这段时间,你发现自己只需要盲目地笑笑,不用说些什么也可以蒙混过去,社交的责任全压到了他肩上。草坪上起了风,大家忙着用盘子把桌上叠好的餐巾压住,有人的帽子被吹飞了,她惊呼一声,你才留意到她穿了一条牛仔裙,是你大学的时候送给她的,这里边也许有特别的含义。你们曾经是宿舍里最好的朋友,你想起很多事,月经来潮时她帮你打热水,帮你在自习室占座,你也帮她打听同一个班上她中意的那个男生。后来她和那个男生怎么样了?你皱着眉头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你们的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你才意识到,你的局促来源于你害怕真的要和她说两句。

再站一会,你意识到你是真的饿了,这一天才过半就已经耗去你所有的力气,大学舍友的脸,新郎的脸,双方父母的脸,那些事不关己低头看手机的脸都昏暗地交叠在一起,他们都在言不由衷,硬挤出一副友善的样子,终于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被端到餐桌上,你绝望地意识到你是唯二那个还不能吃上一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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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装修的那段时间,你们吵架吵得最凶。水电要怎么走,买什么样的瓷砖,要不要把客厅和厨房打通。他对你态度强硬,对施工方轻易妥协。人的乏味大部分来源于自以为是的封闭,正在装修新房的男人犹是这样——当他拿这些折磨你,你也想要回敬同样的东西却无能为力,除了歇斯底里你不知道还能怎么样让他重视你的看法。你开始怀疑他曾表现出来的有趣是否足够真诚,是否孔雀只在求偶的时候开屏。有没有孔雀开屏是为自己开的。盛怒之下你想要破坏一切,他摆放整齐的书籍,欧洲出差带回来的镶银餐具,上礼拜买回来的一支已经接近枯萎的香水百合。

结婚的两年后,你和他分坐在心理诊所一张长桌的两端,填一些做伴侣咨询要用到的表格——非常符合打十分,完全不符打一分,你看到他给好多问题统统都打了一分。他用这种幼稚的行为在抗议,你们的婚姻根本没有出现问题,如果有问题,问题就在于你喜欢多想,你无法把事情和情绪分开来看待,你喜欢把什么都搅在一起,你你你。他从不知道跟自己相处是什么感觉,在他眼中,他是平稳和理性的代名词。你感觉到却是窒息,无法沟通和不理解。卧室的墙随时要朝你压过来,很多时候你只有依靠酒精才能和他好好相处一会,他却质疑你变得越来越爱喝酒。

身边有些朋友也离婚了,用的时间只会更短,她们不理解你为什么还要去做婚姻咨询,花最后一笔冤枉钱。她们不像心理医生,她们是绝对不中立的,只是经过这两年,所有不中立的东西在你看来都显得可疑。

不过是花钱和花工夫,你认为如果有什么还能改变你们的婚姻状况,现在正好就是它的用武之地。而他刚好也想搞清楚是什么让你对“本来好好的一切”感到不满意,你那些歇斯底里产生的原理又是什么,也许心理学刚好有一个对应的解释,他以后就可以拿这套解释对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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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师是一个戴眼镜,四十岁左右的男性,你有些抗拒,担心有那么一刻咨询师和他会同时站起来朝你挥舞拳头。咨询师手里拿着你们的测试结果,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判决你和他是谁更有病,导致这场婚姻走不下去。你想着,下一秒他就要宣布那个人是你。可他没有提测试的事情,他的声音是有厚度的低音,像广播里常听到的那种,至少在开头的前五分钟他的话里边没有偏见,没有要审判任何一个人的意思,他的肢体和目光也没有,像一盏散光灯那样均衡地照亮你们。他在自我介绍,说了他和他妻子多年以来的冲突模式,有一次他离家出走,在家旁边的招待所住了一个礼拜,最后跟妻子和好是因为要去学校接女儿回家过周末。正式的咨询开始前,他还提到他在英国拿到某个心理学学派的研究生文凭,只是一笔带过。话题转向你们,他请你们轮流把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表达出来。你留意到他的坐姿前倾了一些。

咨询进行到四十五分钟,钟鼎忽然掩面大哭,这是你从未见过的,他哭得满脸通红,毫无顾忌,眼泪混合着鼻涕从手指缝里流淌出来。你无法真诚地同情他,更多是感到不安,你在这场竞争里落了下风,你是两个人中间更铁石心肠,更加不会自我剖析的那一个。可明明他才是占尽了优势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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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你就明白,这样的心理咨询并非你想要。反而是他对新游戏上瘾,买了很多书,临睡前躺在床上装模作样地读起来,这让你更加反感。那个咨询师虽然没有表达出评判,但他始终是男性,你不觉得你的困境被深刻地,彻底地理解了,包容背后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职业态度,离真正的关心尚有距离。

一个同事结束了休假,刚从云南的禅修中心回来,据他说是一次很好的体验。他只是短期的学员,有很多人就此留在那边。你试探地问,他说的禅修具体是指哪种?哦,他脸上露出一种模糊的,因为对事情缺少追究反而轻松的表情。禅修的方法有很多,他说,只要是能让人观察内心的练习,我想都可以叫禅修。

顺着他发来的网址,你认真看了看那里的简介,禅修中心位于一座山谷里,旁边就是一片森林,他们规划了很久,目前只开放了其中的一部分。禅修中心的几个老师都有世界各地的游学经历,从照片上看,无论男女眼神都很坚定。有一段视频是他们以森林为背景盘坐在草地上,水流、鸟叫、虫鸣和颂钵发出的一连串泛音。你查了下这几天飞往那边的机票,还不算太贵。

要考虑怎么跟他沟通这件事,你为什么放弃了更系统的心理学,要去依靠一个——你想他会怎么说,从他委婉的,充满理性的嘴里说出来,神秘主义这个词也许是最恰当的。他会小心地避开玄学、信仰和灵性这一类的字眼,把这件事置于一个可理解的范畴里讨论,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最后他会说,好吧,他愿意去请个长假,前提是假期能够批下来,更不用说等回到单位又要面对无止境的加班。你在心里模拟着对话,有很多无处释放的疲惫感涌上来,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让你想到父亲,和他在一起,更像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既然这样,还有什么理由要生育?你看过的所有关于父亲情结的理论,此时就像噪音一样在耳边不断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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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接待的人叫高老师,是个看起来三十五岁以上身材微胖的女性,她的肤色褐色偏黄,眼影很深,口红是梅子色的,披一条艳俗的丝巾,说话的时候明显中气不足。这和网站宣传的一点也不一样,你皱着眉头听她讲话,跟随她参观那个拍照效果好的玻璃禅房,如果真要在里面打坐,不出半天人就会被太阳晒得脱水。你们以前都见过这样的玻璃房,在你们刚搬进新家的头一年,钟鼎在阳台上弄了一个微型的观鸟屋,材质就是玻璃的,留有一个朝着阳台外侧的出入口。观鸟屋里边撒了瓜子、花生、核桃仁,慢慢地,有的鸟会飞进来,把这里当成食堂。他喜欢在阳台的另一侧安静地坐着,尤其是早上,发呆似的看着玻璃房里边正在用嘴把坚果壳一点点撬开的小鸟。如果不用去上班,他可以这样坐一个上午。你起床起得晚,起来会穿着睡衣给你们各冲一杯咖啡,一开始你买了很多工具,磨豆机、法压壶、摩卡壶,冰箱里总是放着新鲜的燕麦奶。

一段时间不用,燕麦奶就过期了,咖啡豆的赏味期通常也只有三十天,三十天后木质的味道跑出来,豆子的香气开始退去。只是出于好奇,你买了浓缩的咖啡液,那些工具慢慢闲置,在桌子上落灰,有一天被你收到储物柜。他过了一周才发现喝到的不再是新鲜冲煮的咖啡。又过了一阵,玻璃屋里需要更换的坚果也变成一堆空壳,随着雨季的到来在发霉。还好咖啡浓缩液的保质期有一年,等雨季过去了,你相信鸟儿们会再来的,但雨季从来也没有过去,鸟儿都去了阳光更充足的北方。

你问高老师课程的具体内容,发现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倒是很想让你们先交出定金。她的口吻很像打电话来的保险推销员:“你们肯定也已经在网上了解了,在这里主要就是学习冥想、颂钵和瑜伽,是一种静心的练习。每个课程都有专门的老师,你要问是什么流派,我也不很清楚,这样嘛,先试一个星期,有任何不满意,钱都可以退。我们的食堂有专门的大厨,每天的伙食都不一样,我以前身材很苗条,是来这里工作才吃胖的。”她不好意思地捂起嘴。让你稍微放松的是,钟鼎脸上没有露出排斥的表情,反而对禅修中心的手册很感兴趣,你还想问宣传中反复出现的森林要怎么走,他打断你:“没关系,等真正上课的时候就知道了,高老师只是负责接待,咱们不要难为她了。”听他这样说,高老师抿出的职业微笑一下舒展开,带你们走了一大圈,她已经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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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住宿是分开的,所有的女学员无论老幼都住在同一间宿舍里头,除了没有上下铺,一切都和上学的时候很像。你领取了上课要穿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浆洗过的长衫,材质是麻的,上面有一层光亮的膜,没有扣子,用衣带束在腰上。你留意到师兄们的衣服都有些许不同,她们带你看染坊和缝纫室,所有染料都来自森林里的植物。

有许多人下课后会去木工房干活,那些高矮不齐的桌子、椅子、书架全是他们自己做的。钟鼎很快也开始上手做木工,这里没有老师,大家把摸索出来的经验互相分享,协助彼此。十多天下来,他的手多了几道伤口,眼神变得有光亮,送了你一把他做的胡桃木勺。你感到疑惑,为什么他对新的环境总适应得这么快,又能很容易地抛在脑后。

冥想老师是位女性,她的声音很硬朗,从腹部传出来,有金属震动之感;活力瑜伽的老师是男性,却有阴柔的语调和妩媚的表情,身体比所有女学员还要柔软;三位老师当中,颂钵的老师最给人一种疏离感,他的头发剃光了,青筋从头皮下凸起,总是半闭着眼,很少说话。他们的共同点是不会和你们一起吃饭起居,只在固定的时候出现,在黄昏时走小路离开——你发现那条路是通往森林的,周末时师兄带你去采集染布要用的草木。

无论面对怎么样的学员,老师的态度都不会有太大差别,他们拒绝透露名字,并告诉你们,名字会加固人的刻板印象。起初的几天,你准备了很多问题要问他们,冥想老师说,你的问题是太过相信语言。私底下,你听到师兄们谈论实相和觉醒,新意识的扬升,解离的体验,这些煞有介事的词语老师却从未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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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天晚上,钟鼎背疼得睡不着,在床上打滚,师兄告诉他是正常的。后来有人帮他抹了一种自制的膏药,疼痛果然在后半夜缓解。当白天你见到他,他让你摸肩胛骨上那两个凸起的地方,这就如同长牙齿。再过几天,他的背上出现皲裂的纹路,白色的软骨从里边钻出来,小小的连你也可以轻易折断。他从此只能趴着睡觉,并做了许多的梦,都和飞行有关系,在梦里人类是从鸟进化而来的。他说,扬升意味着回到生命的本源。天空中飘浮着许多无形之物,他能逐渐明白鸟儿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又过几天,他的羽毛稀疏地长出来,在灰白色的羽毛底下,粉红色的翅膀如同一对弯月。和你们一同上课的师兄也或多或少发生了改变,有的爱爬到高处去,在屋顶上一待就是一天;有的只有戴耳塞才能睡着,声称能听到一些高频的声音;有的开始对气候敏感,可以预知第二天是雨水或者多云。

你会在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检查身体,无法不把这当作一场竞争。在梦里面,窗外阳光如洗,餐厅、禅房、室外的草地都笼罩着异样的安静——他们抛下你率先飞走,森林在远去,鸟儿们的叫声,扑棱翅膀的声音也停歇了。

凌晨时分,你忍不住披上衣服,悄悄溜到男生宿舍去找他,他在床上趴着,酣睡正浓,被子鼓起了一块,你把手放上去,他的羽毛已经变得丰满而坚韧,你哭不单单是因为做了个噩梦,还因为你们从来就是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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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修的师兄当中,如果有人长出蓝色或绿色的羽毛,会得到他人尊敬的目光。佛法僧目里有许多鸟的羽毛都是蓝或绿色,大家认为这代表着真正的灵性。对于三个老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哪种鸟,传说当他们回到森林,就有猛禽在天上盘旋。

有一天洗澡的时候,你发现胳膊很难伸展开,在手臂和肋骨之间,长出了一层半透明的膜,用力抻一抻,伴随着一阵撕裂的疼痛,膜在你身侧张开了。虽然尽力掩藏,但过了几天,你的脸上、胳膊上都出现了一些淡褐色的绒毛。视力在变差,在食堂打饭时你撞到桌角,汤从碗里泼洒出来。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你将要变成蝙蝠,他们在背地里试图弄清楚,你是那种吃果实的,还是吸血的,没有人知道如何区分。禅修中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蝙蝠,林子里的鸟却多得数不胜数。有一个好事的师兄对你说,一旦完全变成蝙蝠,你就会飞到山背面的深洞里,被浑浊的黑暗吞没,世界将变成无数声波组成的涟漪。

那一天你都待在宿舍,没有和大家一起活动。当夜幕降临,一只领角鸮落在宿舍的阳台上,沙色的身体布满深褐的虫蠹斑,两侧的耳羽尖利。它歪头盯着你,短促地叫一声,脖子伸长又缩起。它的瞳子反映出你此时的样子:一只站立着的鼠尾蝠,光秃的尾巴来自每天都在生长的尾椎骨,朝天的大耳朵,塌陷的鼻梁,背上是一簇浓密的茶色毛发。鼠尾蝠以昆虫为食,这本该是你最难忍受的事,可现在,没有什么能激起你的情绪。潮湿的夜雾正从森林里升起,月光冷冷地照着雾气,领角鸮扭转身子飞走。你张开双翼,跃下阳台,快要碰到地面时拉起一道弧线,跟随领角鸮圆润的鸣叫,一直飞到森林的高处。

2023.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