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采用长守保存的原始中文,图片依照原文位置排列。

1.

我和阿海是赶集时认识的。在一溜卖蔬菜水果和日用品的当地人中间,他的摊位显得引人注目。他自己改造的手推车,挂着他做的木勺、木砧板、筷子还有提线木偶。他的头发扎成长辫垂到腰部,皮肤黑,戴一顶牛仔帽,穿着一件皮夹克,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一双痕迹斑驳的旧皮靴。推车旁放了一把吉他,没有人询价的时候,他就拿起吉他弹曲子,好多当地人都认识他,路过时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我问他,勺子要多少钱一把,他说八十,我心里有些犯嘀咕,可看那些勺子,是用凿子一下一下给凿出来的,每一把都不太一样,再小声询问他:“五十行不?”生怕冒犯了他的自尊。

谁想到他爽朗地说:“拿去嘛!”

勺子拿在手里,摸起来挺润滑的,他从车上找出一个小玻璃瓶给我,里面装着透明的淡黄色液体,他说:“勺子是核桃木做的,你把这个核桃油拿回去,每隔段时间上点油,它就不容易发霉。”

从城里搬到小镇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我想要进一步同他聊天:“这些木器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都是我自己做的,还有CD,这些里面有我自己弹的曲子。”他指着一叠纸壳包装的碟片。

我犹犹豫豫地告诉他:“我也弹琴,只是弹得不好。”

他睁大眼睛露出欣喜的样子:“真的吗,你来试一下。”转身把吉他拿给我,我弹了一首押尾桑的《黄昏》。

阿海笑起来:“一看就是经常练琴。”

后来他告诉我,其实他留意我很久了,赶集的时候,我常背着背篓低头从他的摊位前走过,手里总是拿着本书,走路慢吞吞,摇摇晃晃,背篓里装的菜很少。

我们认识以后,他就经常来茶铺找我喝茶,他随身带一个搪瓷杯,不喝茶的时候,那个杯子更多拿来装啤酒。他弹琴的感觉很好,不拘泥于和弦走向,总是有自己的旋律跑出来。有时候我听呆了,问他:“刚刚那是什么?可不可以再弹一遍?”

他会憨直地笑笑:“已经忘记了。”

他问我:“你都在读什么样的书?”

我把叔本华的《人生的智慧》递给他,他翻了两下,问我愿不愿意借给他,我从二楼的书架上再翻出一本《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连这个也一起借给你。”

过了两个礼拜,阿海把书还回来,我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不太好意思:“都没有看完,你平时是怎么看进去的?”

“叔本华算哲学家里比较好懂的,你看懂叔本华,再去看尼采、萨特、罗素、海德格尔,会更好明白他们。”我心里忽然有点得意,原来阿海也有不如我的地方,“你不觉得,他的很多语言都很平实,很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吗?”

他摇摇头,似乎不太能理解。

“你做木工这么好,看书肯定也很快就进步的。”

“这比做木工可难多了。”他放声大笑,“不如这样吧,你借我书看,我教你做木工怎么样?”

2.

阿海住的院子很宽阔,有粮仓,有水塘,还有圈房,自己养了鸡,早上去拾鸡蛋。水塘里有鱼,我有时看到他把草扎成一团喂它们。一小块菜地种了薄荷、上海青、香菜和小葱。他不吃外面饭店做的饭,所有食材都尽量自己做,如果是别人做的,比如酱油,他会固定跟一家买,那是村子里专门酿造酱油的;炒菜的盐用的是粗盐,大块的晶体,他说是海边的盐田淘来的;炒菜用的菜籽油也是村里人自己榨的,打开盖子有股重重的油腥味,看起来很浑浊。他用这些材料,只是单单炒一个鸡蛋就很好吃,我可以就着吃两碗米饭。他说,因为鸡是老品种的鸡,老品种的鸡腿长,跑得快,不像现在的鸡都是肥肉。米是老品种的米,老品种的米会起虫的,虫子爱吃说明没有打药。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吃素,他说因为长期吃肉会让人昏沉,五感迟钝,做木工容易伤到自己。他给我看他的双手,都缠着脏污的创口贴,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发黑裂开,是被锤子敲到的。他一面数自己的伤口,一面笑起来:“你怕不怕痛,做木工免不了受伤哦。”

我也跟着笑:“也许还不到受这么多伤我就已经放弃了。”

他首先教我辨认木头,小镇附近常见的木材包括栗木、松木、杉木、核桃木、水冬瓜、楸木和许多杂木。森林里的树不能随意砍伐,但有很多自然死亡的,倒塌了的大树,他会去把这样的大树拆解成不同规格的木料,大料雇骡子或马驼下来,如果是做勺子或其它餐具的小料,就自己用背篓背。

“你就当爬山,锻炼身体了。”第一次随他去山里时,他试着鼓励我,可爬山对我来说仍是件痛苦的事,我被远远甩在后头,在海拔两千五百米左右的地方累得喘不过气,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散乱太久。阿海在前面等也很辛苦,他不知如何去迁就步调和他相差甚远的人,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穿过漫长的杂木林,走到一片有溪流的开阔草地,再往前是一个长满青草的山坡。他如释重负:“一直沿着坡走,没有岔路的,我就在前边的山谷等你。”说完他像只轻快的小鹿那样撒开腿跑了。

我坐在溪流旁掬水洗了把脸,水很冰,感觉清爽了些,躺在草地上看云看了一会,觉得有了力气,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草坡的顶上,一个头发飞扬的人影叫住我,我看到阿海爬到一棵树很高的地方,他像电影《加勒比海盗》里在船的桅杆上肆意跳跃的杰克船长,勇敢无畏且乐在其中,我问他:“你说的山谷到了吗?”

“还没,我还是怕你迷路。”他从树上扔下几个梨,我接住,有斑和虫眼,肉质紧实有些涩口,咽下去以后喉咙和嘴巴都觉得很甘甜。

山谷里很多的核桃木,有些自然地干枯了,倒下来,还有一片被雷劈过,周围的树都烧光了,剩下光秃秃的已经炭化了的主干,从这儿可以看到一片开阔的天空,阳光从中间洒落,我坐在树荫底下,因为一路的劳累已经困了,正要睡去,看到阿海把上衣脱下,露出有光泽的躯干和利落的肌肉线条,他把斧头从腰间抽出来,挥下去,核桃木的枝干和主干随之分开了,几只鸟警觉地从树林和阳光的缝隙里飞起来。

待我睡醒过来,阿海背篓已经被核桃木的木条装满了。我在旁坐着无事,又读了两页《恐惧与战栗》,明澈干净的蓝天有一缕云从西南方升起,像是疏淡的白烟,阿海看了一眼:“走吧,傍晚的时候可能会下雨。”

于是我们开始赶路,从山谷切近道往山下走,走了约两个小时,越过一个山峰,在转圜处看到了升起炊烟的小镇,水田在夕照下闪光,山顶上空的云彩开始变得火红绚烂,我问阿海:“不是很晴朗的天气吗?”

阿海说:“对啊,我还以为要下雨。”

夜里我被磅礴的雨声惊醒,坐起来听了好一会。

3.

不赶集的时候阿海会去小镇的四方街上摆摊,除了卖木器,他会弹琴唱一些歌,顺便卖他的碟,路过的人驻足在摊前,往敞开的琴盒放一些零钱,阿海和善地冲他们点头。木勺卖得最多,人偶虽然有趣味,但做工时间长,定价也贵,很长时间卖不出一个。他就像小镇里的明星,常住在镇上的人看到他都会热络地和他打招呼,拉着他聊天。他喜欢唱超载乐队的歌,开头总是“点燃这支香烟,让光亮爆炸这黑夜,寂静世界不发一言。”声音清亮有穿透力,四方街周遭都能听得到。

傍晚的时候,小镇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淡蓝色光晕当中,夜晚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滴,最后淡蓝色成了如墨水一般的暗影。阿海把挂在推车上的小灯打开,灯是用以前的马灯改装的,外头是锈铁的灯罩,里边是电灯和电池。夜晚散步的游人听到他的歌声逐渐围拢来,他唱到兴致高昂,问我:“你要不要也来一个?”我身体里像有极僵硬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嗫嚅半天,我说:“要不我还是弹个押尾的曲子吧。”

“来嘛,什么都可以。”他把琴递过来,大方地让出座位。

秋天的时候,我认真地同阿海做了一段时间木工,一开始的时候,他拿了很多还没去皮的树棍给我,让我先把木头去皮,我拿着一把柴刀砍了两天,木头上尽是狗啃过一般的刀痕,不像阿海,轻松地用斧子几下就把一根木头处理好了,再弹上墨线,用推刨推成横平竖直的方料。我不得要领,刀常撞上木头又弹回来,或者卡在木头里,虎口被磨出了水泡。

阿海说:“要找到木头的纹理,顺势而为,逆势当然容易卡住。”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哲学家。原来木头是一层一层的,并非我想象中一个顽固的整体,摸清楚它的长势,会发现它其实很柔软。我挥刀的频率慢慢稳定了,也算找到了着力点,刀锋划开空气时带着轻微的啸声,木皮顺畅地被剥落。到了第三天,总算把木头大致处理好,作为成果码放在靠院墙的角落,本以为马上我就要学推刨,可他拿着我的刀,逆着阳光看了两眼,说:“你用刀方法不对,刀刚磨锋利又变钝了,你看。”

我仔细看,的确在银白色的刃上面看到许多参差的小豁口。

“要保持刀刃锋利,就要让刀从最适当的角度进入,这样你也是最省力的。”他拿来两块磨刀石,一个白色的水桶,一块灰色的抹布:“要干活,先磨刀。”

磨刀石有两面,每一面的目数不一样,用来打磨不同阶段的刀锋。还有一块小的,很平滑,是最后用来抛光的。我打了一桶水,搬了张椅子坐在台阶上,早上屋檐的影子很长,到中午,影子已经缩到台阶以内了,下午我索性搬到另一侧的影子里。打磨石和刀磨久了,就会形成灰浆,灰浆里翻出金属的亮光,是刀被磨去的颗粒,我看不出刃的区别来,只是反复磨一面,去砍木桩,仍然是迟钝的。下午阿海放下手里的活来看我:“你下死力气,刃卷来卷去,很快整个刀都被你磨光了。你得找到那个平衡,感觉到了就不磨了,最好就是不要只磨一面,两边换着均匀地推进。”

“推进到什么地步。”

他想了想:“有时候,你感觉刃消失了,没有厚度,就可以停下来。”

我反反复复,一次次把刀背推出去,用清水把石头和刀面上的灰浆冲刷,意识到脑海里原来被这么多纷杂的念头充斥着,可当我看到它们,它们又好像旧胶片电影那样闪烁,失真,然后飘远了。我留意到一天当中太阳的光线是如何由稀薄变旺盛,又由旺盛变得柔和,屋檐的影子涨起来又消退,又涨起来,在一片淡蓝色的光明中,手里的刀变得平衡起来,举起刀,往左偏或者往右,刀锋都只剩下明亮的一线。

莫名我想起初中数学课上老师曾讲过直线的定义:“只有长度没有宽度。”老师是个蓄胡须,情绪很饱满的中年男人。我还来得及告诉他,我记得并且终于明白了吗。设想我把刀竖直放置着,从中迈过去,我的身体会自行分开成两半;如果是鱼群游过,它们会分为两股,在刀的另一头再度汇拢。刀刃就是这样离开了刀身,成为恰如“刀刃”的存在。

4.

阿海住的院子里有几棵大的栗子树,扶摇疏落,风来的时候会发出浩荡的涛声,夏天栗子就从树上掉下来,落得一地都是。我把茶具带到院子里来,坐在树下喝茶,觉得心下松快明朗。院心是漫地的青砖,被三侧的大粮仓围着,密密匝匝的瓦片有序地堆叠,屋宇相连接。这里曾是县上的粮仓,后来被私人租了打算改造,阿海住在里头帮人看管院落,而不需要付房租。

我们去半山的村子里买了两只鹅回来,它们在水塘里游水,从院子里穿堂而过,既招摇又神气,鹅是和鸡完全不同的生物,鹅的样子聪明,而且很有自主性,脾气上来还会攻击人。不像鸡,畏缩,盲目,生活得毫无目的。我对阿海说:“我们要当那两只鹅,不要当鸡。”

阿海问我:“为什么这样说?”

“鸡都是乌合之众。”

我开始学用推刨,把木头固定在操作台上,弹上墨线,要推得横平竖直,刨花翻卷起来,轻盈地落在地上,半天的功夫,我的脚下就堆满了刨花,颜色金黄,带着干燥的木香味,风一吹轻轻转动。推久了觉得腰疼,阿海说我的姿势不对,要用全身的力,不只是用胳膊和腿,“像鱼一样把自己送出去。”他说。忽然我明白了阿海的意思,身体的动作开始连贯自如,刨花流畅地卷成一长条,第一次地没有从中断开,推刨一次滑到尽头时,会发出爽利的“唰”的一声。好的木工就像花样滑冰的运动员,站在刀锋上跳舞。

处理好的方木棍是用来做桌腿的,阿海教我怎么在一块旧木板上开榫眼——他从渔民家收回来的老船木,里头的有机物已经被湖水置换掉了,所以不会再被虫蛀,木头的表面是河床一样的沟壑,又像老人干枯的皮肤,我问他:“为什么不用一块平整的木头做桌面?”

“你不觉得这样好看吗?”

与此同时,阿海自己在研究如何雕刻,他把一块水冬瓜的树瘤放在院子中央,围着它走来走去,最后在一个地方站定了,盯着看了半天,他问我:“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不像一个佛头?”我无法想象出来,因此附会他,只是几天后,他真的用凿子和刻刀把这块树瘤雕成了一个憨笑可掬的弥勒,树瘤的形状仍然保留着,弥勒的眉眼像是从木头内部长出来。

小镇像驶向极地的一艘轮船,黑夜一天比一天早降临,寒冷让人的身体更难活动开,西双版纳的秋茶发芽了一拨,在我们做好第一张桌子的时候,我订了飞去景洪的机票。小镇也在这时候迎来旅游旺季,街上写生的学生,摄影的中老年人,还有背着大包的背包客都多起来,人们往来热络,阿海的生意好了,木勺销得很快,他又一头扎入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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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西双版纳热得像赤道,白天的时候,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行人很少,炎热的阳光把空气烤得变形。到了傍晚,人群又像游鱼涌出来,夜市挂起彩灯,卖刨冰、烧烤、凉拌、冰饮、水果和芒果糯米饭,街市一直会摆到后半夜,大家的穿着很清凉,走起路来也无负担,让人觉得小镇上的寒冷和黑夜都恍如隔世。我从茶山下来,还在城市里流连了两天,看到有趣味的傣族陶艺和木刻版画,拍照用手机发送给阿海。

他也同样回复照片给我,照片上的女孩皮肤比他还黑,长头发,手持富士的单反相机,穿一件黑色机车夹克,一件白衬衫,笑起来牙齿很白,看上去个头和阿海差不多。

“向你介绍穆欣。”阿海这样说。

还有一张他们的合影,两个人坐在野梨树横伸出来的枝干上,树叶把光的影子裁成细碎的鳞片,落在他们脸上,穆欣穿了一条蓝染的棉麻长裙,眼睛闭着,双手都紧撑着底下的树枝,阿海的右手轻轻捏住她的左手手腕。

穆欣是一个旅拍摄影师,常住在泰国的一个海岛,给去那里的情侣拍写真,平时不拍照的时候会去冲浪,所以晒得这么黑。她拍了一张照片,阿海没穿衣服,倒挂在树枝的高处,头发披散看起来像人猿,还有一张阿海戴着头巾,脸从一个树洞里露出来,看起来快乐。

我回来之前的两天,穆欣又飞回她在的那个小岛了,她说过一阵子还要回来。阿海很有干劲,说要做一个树屋,等她来了两人就搬进去住。那一阵子我们收到了很多泰国直邮来的水果,释迦、莲雾、芭乐、海参果、还有菠萝蜜,形状和颜色都很新奇,我们努力吃了一阵,赶在水果要坏掉以前终于吃完了,穆欣又寄了更多的水果来,她像一个忘了关的水龙头。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到去粮仓里拿木工工具,打开门被涌出的热带水果给淹没。

我开始自己做椅子,阿海给了我两张面板,铁杉和红豆杉。我掌握了基本的榫卯结构,复杂一点的半榫、燕尾榫、蝴蝶榫慢慢也会做了,阿海不再帮我的忙,他专注地在一块小黑板上画树屋的结构草图。不干活的时候,我们会去山上看树,想要找一处离水源近,视线开阔,骡马好到达的地方,还是觉得山坡上的那棵野梨树最合适。我们去和村委会反复地沟通,终于签下一纸林地租借的协议书,一切算是有了眉目。紧跟着,我们去木料市场挑大的圆木、方木、椽子和木板。

他向我描述这之后的打算,眼睛里有光彩:“等穆欣回来了,我们就搬到山上去,到时候我们自己养蜂,自己种菜,养一匹白马,只有偶尔赶集的时候下来。我们的住处,就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以上来找我们。”

“为什么只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阿海轻松地说。

做树屋的干劲保持了没几天,阿海满面愁容地告诉我,穆欣回来的时间要推迟了,原来她在岛上有一个男朋友。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顿时连做椅子的兴致也减损了大半,阿海买回来的木料就堆在那,拿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我们好长时间都没有在去管它们。傍晚他还是照常地出摊,只是唱歌的时间少了,总是斜倚着手推车,手里拿着酒杯,脸烧红,说起话来含含糊糊,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有一天他问我:“穆欣要是不回来该怎么办?”

我又是如何知道?只是这样颓然下去,好像我们相处都有些别扭,我去粮仓的时间减少了,更多的待在茶铺里开店,正是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天光收敛,人的兴致和身体一样薄弱,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看来木工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6.

过了一阵子,阿海主动来茶铺找我,他的精神似恢复了些,有些歉疚又有些试探地问我愿不愿意白天去帮他处理木料,他还是想把预备做树屋的板子打磨出来。

回到粮仓,发现他这段时间雕了好几个佛头,都是须发飞扬的明王,看起来怒气冲冲,随时要从眼睛里射出雷电,他的技艺又进步了。

春天阳气生发,草木苏醒,院子里干枯的大树悄然地长了许多芽,早晨仍然是寒冷,但并非不可以忍受。许多料阿海都已经开好了,用毛笔在木料上写了安装的顺序,我们依次序打磨修理过,在铺着青砖的平地上把它们搭成一个房子的形状,我好像就看到树屋落成的样子,它有一扇朝南的窗户,一个小露台,门开在露台上,可以从搭在树干上的楼梯爬上去,里头是一个近似三角形的空间,有一张床,一张可以收拢的小桌板。

我用核桃木做了一对船桨,分了一只给阿海,说好夏天水涨上来,河里水流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划船。

收工后阿海留我在院子吃晚饭,他架起柴火,用手打的铜锅煮了一大锅汤,闻起来香喷喷的,是肉的味道,阿海两次揭开锅盖,撒了茴香和小葱,还有他喜欢的粗盐。他用陶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我咬一口,肉是紧实多汁的,很有嚼劲,问他煮的是鸭子吗,他反问我:“你没发现院子里的鹅没了吗?”

“啊?”我有些吃惊,“那还有一只呢?”

“上次我和穆欣就吃掉啦。”他大笑起来,我却有些语塞,原本好吃的鹅肉也变得味同嚼蜡。

夏至的那天,我帮阿海把准备好的木料运到山上,骡马租借了六匹,长木头捆在一起,下面装了轮子,让马在前面拉,小块的木板和椽子则绑在骡子背上。一路上看到好多山羊,山里草长长了,它们淌过溪流,在树林里走散,缓缓地走上草地,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屙屎,头羊的脖子上绑着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野梨树的白花快落败了,零星地缀在枝头,树叶下面是青黄色的梨果,我想起距离第一次来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卸下木料,我帮阿海把防水布罩好,把脚手架在树的四周搭建好,光这些就花了两天的时间。树屋搭建的部分就全留给了阿海,我从山上下来,很久不再见到他。

入夏以后,雨水也随之而来,积雨云有厚实阴沉的云底,总是在傍晚聚集,到处是尾巴尖锐的燕子在低飞,红色的蜻蜓转动着机敏的复眼悬在半空。夜里下起暴雨,第二天早上,一切湿漉漉的,河上起了雾,光线缥缈地穿过,河水每天都比原来要更浑浊。我待在茶铺开店,研究铸铁的烧水壶,每天早上喝解暑的普洱生茶,清凉甜润,气脉随着茶的能量贯入而变活络。有天看到一个模样很像穆欣的女孩从店门前路过:黑皮肤,长头发,穿着皮衣,皮衣底下是一条耀眼的白裙子,她往窗户里边瞥了一眼,匆匆地走开了,这个画面一直留在我脑海里。我记得她的眼仁很黑,两颊有健康的雀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关系复杂的旧识。

从海边来的强劲台风在盛夏的时候也波及到云南,天空是晦暗的,隐隐有雷声,闪电来的时候是一片雪白,窗户的玻璃被风吹得震动,雨水从屋瓦的缝隙里漏进来,半夜打湿了我的床单。天气好的时候我忽然决定去山上,可走到半路又开始下雨,那些山羊被困在树林里,浑身的羊毛都湿了,肮脏,颤抖,蹄子踩着自己的粪便。山上的大树倒了几棵,根块和泥土还保持着被拔出地面时的形态。远远地我看到树屋已有了一个大致的架构,底座已经搭好了,几根粗壮的柱子插在地上支撑着整个结构,阿海披着蓝色的雨衣,正把工具搬到临时搭建的铝合金雨棚底下。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有上前去帮忙,而是站在树林里等雨小了,沿着原路下了山。

那场把众人隔绝的台风,想必也隔绝了更多的事,台风带来的雷暴持续了好几天,天空中如龙蛇吐焰。后来山上传来消息,雷电击中了树木,烧起了山火,消防员在紧急开辟防火带。远远地我看到山上升起浓烟,烟雾被阳光照着散发迷幻的玫红色,有那么一瞬间,一切宛如凝固,让人丧失了对实感的把握。

阿海把工具和材料都丢下了,唯独一起带下山的,是我借给他的《哲学问题》,书是青灰色薄薄的一本,被他攥出一排黑色的指印。

到了冬天,我再去看树屋留下的残骸,山上烧过的地方原本一片焦黑和狼藉,可下过一场雪,一切又显得工整洁白了起来。

2021.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