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采用长守保存下来的原始中文文章。

104.

以前常住的客栈,老板是寺庙里修佛像的大师傅,在庙里一住就好几个月,有一次回来,带我去二楼的中堂,里边全是他做的小型泥塑,相当于给大雕塑打的样稿。看到好几尊佛像都很喜欢,问师傅卖不卖,师傅连连摇头,摆在家是给自己留纪念。给我指他做的一些白族人生活的群像,将来还要做更多,做成像清明上河图那样,然后办一个展览。

后来他又去庙里了,有一次回来对我说: “ 听你姐说,你在给我们女儿补课,我做的那些佛像,你抬两尊去吧。 ”

我把韦驮菩萨和阿难尊者搬到了刚装修好的长守二楼。快过年的时候,路过他们的客栈,看到师傅和女儿一起在院子门口贴春联。

105.

师父走路的声音很轻,悄然走近,冷下香板。我抱着棕榈垫子去佛像前面跪香。

到第四天终于不再挨香板了,昏沉点头时会一下子醒来。苍山的落山风撞击玻璃,撼动整个禅房,坐下的垫子像一叶扁舟,在宇宙里穿梭。

茫茫然,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仿佛周围的人也已经消失,仿佛他们都不存在。

师父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宇宙另一端传来:“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了生死,生死就是妄念。参起话头,没有什么境界。所谓有境界,那是骗你的,没有什么可得。于一切境界不起分别。”

“做人要有人样,人是善道。三恶道没有机会听闻佛法,佛法难闻,人身难得,善知识难遇到。既然来了,就依教奉行,听招呼守规矩。你自己那套别在这搞了。人有时跟畜生一样,莽撞行事。事情做完了,才知道痛苦后悔。所以说,做个理性的人。”

106.

负面的感受是智慧的种子,只要我们提起觉察,不以分别的心去看它。

107.

今年茶叶的确难做,干旱,反常的气候。还有人的免疫系统在新冠阳过以后不能振作的感受。

易武是个强调精细化加工,产地细分的地方,有点像岩茶。所产生的茶叶品质的确是千差万别。也导致了一种混沌,江湖险恶,人心叵测的感觉。

景迈与易武有很大的不同。景迈山的人世代居住在这里,除了大平掌和帕哎冷山两个核心产区,村寨间没有更微细的差别,工艺和原料也是相对平均的,他们似乎没有多少内部竞争。一个人家里有茶叶做不下,会摆到其他人家里。一个村有祭祀活动,所有人都要参与,对景迈来说,集体化的合作,似乎比个体的竞争要重要许多。

傣族一个村的男生都姓岩,女生大多姓玉。村寨里大多是亲戚,保留了长老制和祭祀的传统。以前我不明白,现在觉得景迈是个受祖先护佑的地方。

108.

念头比行为更有危害,如果不检查自己的动机是否从满足自我的角度出发,无论是做的事是好是坏,本质都是自我存在的养料。

109.

读唯识论,我们的意识,以及由意识指导产生的语言,行为,都会产生业力,这些业力的种子储存在阿赖耶识之中。业力分为恶业,有漏善(出于自我的善业),无漏善(不出于自我的善业),无记。业力的种子一旦成熟,就会显现为业报。人们认为的世道不公平,是由于人们过往的福报没有耗尽,当下种的业力没有成熟显现,才给人一种世道始终欺负老实人,靠不当的方式可以取得成功也不用付出代价的错觉。实际上,是我们的念头,对当下的反应在不断塑造自己,是我们在不断选择着自己会投身怎么样的环境与命运之中。

110.

罗卜在兰亭永: “ 今天的分享是茶叶审美,我也在思考,到底什么是好茶?我们并非直接抵达那个真相,喝茶的过程就像爬山,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确是在往前走。我也意识到,人的身体状态很不好,很迟钝的时候,和很有觉知,很健康的时候比起来,感受到的好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可如果一个人很有觉知,喝什么茶都觉得很好,为什么还需要做好茶,或者好的食物?我认为,是因为好的茶或者食物,更加能够把人从一种迟钝的,麻木的状态里唤醒出来,培养人的觉知,我们会带着茶和食物上得到的态度,反过来投入我们的生活。 ”

111.

问师父: “ 到底有没有以一执破万执这个事情? ”

师父: “ 都没破。 ”

112.

问师父南泉斩猫的公案是什么意思。

师父说: “ 不需要合情合理,你就不会对人起嗔恨了。 ”

113.

离开茶山的时候,岩砍的爸爸给我们摘了很多李子,我们说吃不完这么多。

叔叔说,拿去吧,我们山上一年四季有花,一年四季有果子。

114.

Joe 问我:你说一个喜欢修车的人,和一个喜欢摄影的人,他们能互相理解吗。

我沉默。

他说:我觉得一个人到了三四十岁,还在沉迷一件事情(比如游戏),说明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沉默。

115.

“ 还不简单,苦就是渴求,不是吗?渴求,不管是渴求哪种东西,带来苦。不渴求东西,就没有苦,但每个人都知道这道理。 ”—— 《项塔兰》

116.

捡到一只被车撞的鸟,头盖骨露出来,大血管也破了,医生处理了一下带去手术室缝针,说尽力抢救一下。手术结束后,我们把它装在纸箱里,把车停在路边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发现它去世了,和 Joe 把它埋在了苍山。

117.

在梦里我们乘坐飞机。每个人都有一首对应的诗文,我的是:奇思妙想因习气所致,如果不想起伏不定,要消旧业。

在梦里我会飞,去看了企鹅,企鹅住在高楼。

118.

罗卜每天都要去做陶,说早起说了好几天了,但我每次都睡过头,她今天把我踢醒,问我为什么睡这么久。我说,我梦见我们在徒步,我走不动了,就用飞行跨越那些山丘。

你让我教你,我教会你沿着路飞,斜着飞,低空飞,正在教你垂直起飞,我就被你叫醒了。垂直起飞是最难的。我好累。

119.

白鹇出现在下山的路中间,它定定地站着,从容自若地转过头,它的头冠是红色的,身体的羽毛是白色间杂着黑色的斑纹,像锦缎一样闪光,在望远镜镜头下纤毫毕现,长长的白色尾羽像礼服拖地,然后它悠然地迈开步,走到山坡的另一侧。我们屏住呼吸,汗流了下来,看着它,一直到它消失。

120.

梦到星星。她住在酸奶碗里,浑身都是酸奶。会舔一舔我的手指。医生说:如果把 Wi-Fi 打开,她会被 Wi-Fi 信号覆盖,很快就会离开我们。我们不能带她去有 Wi-Fi 的地方,不能离开房间。

121.

在梦里听到的一段话:每一种想要的东西背后都伴随着特定的烦恼。只有放下“我是”,“我想要”的想法,向完全未知的世界敞开,才能获得自由。

122.

打了个车,大哥说他本职在保山养猪,做兽医。疫情前保山的养殖户都赚钱买豪车,疫情期间基本上都卖了来维持养殖场。现在猪肉价格和养殖成本倒挂,贸易战让豆粕成本涨到了七十每袋。按照现在的肉价每卖出去一头猪要亏四百块,今年他的养殖场要亏五十万;二零二零年疫情刚爆发的时候,他把养殖之前赚的所有钱都亏掉了。

他建议我买宠物用的药和疫苗,要去淘宝上买 ; 电车是油车出行成本的十分之一,如果通勤或者运营就选电车吧。

师父:事世無常......

123.

带奥利奥去昆明看病。

一个看起来凶巴巴,穿皮鞋,大腹便便的男性在跟医生讲价。转头他去给老婆打电话,用昆明话说:“你给我转三百块钱吧。”

“现在要给它打针,我没钱了,三百块。”他又重复了一遍。

124.

奥利奥的气味是臭的。带点膻味、腥味、咸味、狗骚味、屎和尿的味道。像过期的咸鸭蛋。它在医院打针。我回到车上,它的味道还留在车里面,非常清楚强烈。我坐在车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手到脚蔓延开。我变得像个没电机器人那样。这时候真的需要一个老天爷。我可以责怪他,恳求他,把一切推给他。

125.

记得去年初一的时候看到祥云,而且是连着每天都有,一直到初五,我跟山羊说, “ 今年肯定是个好年。 ”“ 哦,是吗。 ” 山羊表示怀疑。

经历了支离破碎和风雨飘摇的一年。十二月的时候,赵妮、小姜和葡萄来了沙溪,我们约好早上和晚上冥想跟打坐。如果破碎的感觉有什么教会我们的,就是到最后一刻,我们还是可以守住自心,一心不乱,制心一处。

126.

回来以后在长守二楼冥想了两次,早上听雨落到屋檐,底下有人走过,他们说的话和雀鸟的声音都随着呼吸一点点变遥远。

129.

去年离开武夷山的时候,看到高铁上很多人自己带了保温壶接热水,在座位上泡茶,喝完茶还会聚在走廊上,讨论刚刚喝得怎么样。很羡慕他们。今年我们自己带了保温杯,实现了在高铁上泡茶的愿望。

130.

前两天,我们住旅店,旅店的老奶奶问我们从哪来的。

“ 云南。 ”

“ 哦,云南好地方,世界农村。 ”

我在电梯里,思索奶奶怎么会想到世界农村这样的形容词 ……

忽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 “ 四季如春 ” 。

131.

以前总认为人生只有努力控制,才会不至于偏离轨道。可慢慢体会到,事情是相反的,想要控制的心,才让人患得患失,执取不放手。放手就是臣服,无为。要控制是因为认为生命有常,事物有常。可是我们都是要死的,难道控制到死前那一刻,才认识到原来没有什么可以控制吗。放下要控制的念头,可怕的事非但没有发生,生命反而自行转动了起来。

132.

要在院子里盖一个工作和遮阴用的小凉棚,去找了市政办几次,都以各种理由推诿,最后说是占地面积的问题。

我一气之下说,那我们把原有的茶室拆了盖两层,总不占地了。

主任说,盖两层是不行的,你还是盖凉棚吧,凉棚至少从外面看不见。

感觉我就是鲁迅本人。

133.

听到的经教越多,越是试图压制习气,试图用硬道理修正自身,习气就越是反扑。最后得来一颗僵死无力的心,连压制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力发动不了,身体也跟着无法正常运转。往往灰暗至极时才意识到所有试图压制自己,让自己通过理性控制的行为,都是不净的觉察,是对自身业习的思维评判。

134.

在我的真实感受和系统性的语言之间存在一段距离。这段距离里包含了我的表达经验,对语言和动机的审视。在滑入系统性的语言,学会套用概念,玩弄高级的词汇后,这些珍贵的表达经验和审视都失去了。表达变成了一种表演,最初的动机只要偏离了一些,从观感上就偏离了很远。

135.

大家都陷在同一个泥潭里,当有一个人找到了离开泥潭的方法,他先上了岸,可是又转身回来。他决定要帮其他人也离开泥潭。此时虽然他仍在泥潭之中,但不再受泥潭所苦,因为他知道泥潭已经不再能困住他了。

136.

采茶回程的山坡上,看到在一截腐烂的木头上长出了一些形状可疑的蘑菇,软泡泡的,红红的,半透明覆盖着一层白霜,看起来剧毒。她们告诉我,这个就是野生木耳。

137.

和一个布朗族的十二岁向导平头去山里。车开到山洼,又走了一段雨林,沿着河流一直往上走。回来的时候下雨,车在山路打滑,开不上来了。车被困以后,我对平头说,能不能叫你爸来接我们,或者动员一下寨子里的人,想想办法。他一捂脑袋,说: “ 比起挨他的骂,我宁可在这里荒野求生。 ” 我们 …… 才意识到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

138.

原来刚出巢的小燕子要在太阳底下晒翅膀,翅膀硬了就可以飞了。

139.

Gogo 离开长守时说: “ 这饼茶(大庆)其实就很像满月。我可以把它放在星空,这样它就会保护我。谢谢你们创造了这个空间。 ”

140.

在四合家生活了两天。雨季村里的人早上天没亮就去山里采菌子,每个人都背着一筐松茸或者牛肝菌。山上种洋芋、云豆、油菜籽、羊肚菌,相同的作物不能连种,同一块地收成过以后,来年就要改种些别的。四合和大哥除了带学生徒步,还要准备三餐,在山上烧火煮饭。下午一只雏鸟从窝里掉下来,雌鸟急得在空中盘旋,大哥去借了梯子,把它放回屋檐下的窝。晚上我们围着火炉烤火,看电视喝茶。

141.

马坪关活动结束那天老师们在分享自己的体会。我的感想是,马坪关的孩子很了解他们生活的地方,了解作物、天气、大山和土壤。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活是由什么构建起来的,也知道如何生活下去。在这个村子里,人的完整性还没有被剥夺,人们了解附近,深度地参与了社群,他们从事生产,也是生产活动的受益者,几乎没有一个环节是需要他人代劳。不需要当代社会所崇尚的高度分工,每家每户既可以自己盖房,也可以自己养蜜蜂,自己包山采菌子,自负盈亏。 他们的行为里就包含了他们的结果。从另一方面来说,过一种现代的,被观念和价值标准所支配的生活,更容易产生精神的空虚。我认为马坪关的孩子生活得比我更完整,也更接近人的自然状态。

142.

有些人不理解存在主义,就把存在主义当一种“人生本来无意义”的虚无认知,认为自己可以任意地过一生。真正的“无为”需要很深的定力、智慧和觉察,这是“无为”区别于“躺平”或“摆烂”的地方,躺平的人,在家看电视三年,一样午夜梦回,醒来捂着胸口惊呼“我都在做些什么?”因为这些年将家长的声音,社会的声音,同僚的声音内化的自我鞭策,始终在潜意识的层面约束着自己,不断地制造焦虑。如果这些前置的要求无法解缚,过什么样的生活就没有太重大的区别。这样消极的不作为是没有觉察的,只是抵抗不舒适的同时,落入了另一种不舒适当中。“无为”追求的是一种替自己的选择负责,安定,不受外界扰动,而围绕一个清晰稳定的内核旋转的状态。在充分的觉察,明了和清晰的当下,我们才能意识到“若向外驰求所得一切都是无常,才没有什么好追寻。”

143.

朋友带回来一套针板,它和指压板类似,可以光脚站在许多的针上头,脚底的疼痛会迅速传导到头顶,站得越久,越能感受到身体和疼痛的分离,以及大脑是如何对身体的信号作出回应的。

罗卜对此有一番论述:

如果一个人让你难受,就离开他好了。就跟指压板让你痛,你就从上面走下来。你不会怨指压板,不会一直指着它骂。甚至站在指压板上的时候,你还会意识到疼痛是疼痛,你是你。

如果走下来以后,那个疼痛还留在你脚上面,正好你有机会去观察。

你发现踩过指压板的脚变得很敏感。你开始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好奇。但是为什么你对人就不会这样呢,一个人伤害了你,就陷入对他的怨恨,一种麻木的评判,仇恨,不舒适,把所有的感受都搅得很混沌。把对他的讨厌当成覆盖自己感受的借口。

也许是人和人太相似,人和物品又太不同,人很难把自己投射到物品上,但对其他人,我们轻易可以这样做。

144.

年后去小杨师傅家串门。

一年没见到他了,觉得他苍老了,皱纹多了。

他说这两年活不好做,钱难挣。

说到这,我很不好意思,跟他说之前让他帮忙做院子,没有让他挣到什么钱。

他说,哎,不要说这个。他在鸡足山干活的时候,一个居士送了他一个国学收音机,教他听。跟他说,前二三十年,大家都在追求经济,现在经济不好,应该追求福报了。以前觉得吃亏的事,现在看起来,是在为自己的将来累积福报。如果现在什么都花出去,将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不管人家开一百块,两百块,他答应了,他都愿意好好干。

话锋一转,小杨师傅说,这么多年我看你好像看太多书了,看得头昏昏的,也许不用看那么多书,也要去户外多走一走。

说完我们相视笑了。

昨天 Zu 跟我说,共情他人,也意味着允许自己被伤害。菩萨跳进泥潭里救人,不会不弄脏自己的衣服。

145.

朋友来家里,说早上在挖牛粪,挖了一车,拿来种地。

牛粪不臭,有一些草的清香味,比牛粪更好的是羊粪,但本地人一般拿来种花。

她们打算种五常大米,但没试过,不知道能不能种出来。

当地人种稻,要严格按照节气,惊蛰的时候育苗,清明插秧,否则会不吉利。

说到这,又说春天要去哪里玩?我们问,不是要种地吗。

种地交给阿姨就行了,我们去插秧,只是拖后腿,脚插在泥里拔不出来,让她们笑。

大概一周前,春天来了。从东南边刮来温暖湿润的风,夜里樱桃树开了一些小花,空气里弥漫着清香的味道。春风带来一股生长,鼓舞人的力量。

146.

打太极碰到扫地的阿姨,她说她明天要辞工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她从 19 年开始在这边扫地,已经六年半了。

她的儿子儿媳妇,去洱源打工,工钱比她扫地多,孙女出生一百多天,留在家,让她来照顾。

她的老伴开垃圾场收垃圾,一个月有三千六,她扫地起早贪黑只有一千八。所以他们都劝她辞工了,在家带孩子。

她喜欢扫地,喜欢玉津桥人多热闹,看到我们在打太极,有时候还想过来一起。但是没办法。她说,等孙女长大一点,再带她来桥头闲。

说完她很不舍地走开了。

好酷,罗卜说,第一次听人说自己喜欢扫地。我也希望自己喜欢扫地,也许我也喜欢一些这样的事,但我还没发现。

147.

和罗卜去昆明看音乐节。

安溥给曹方写了一封信,她这一次的演出歌单是给这二三十年来还一起写歌的朋友 。曹方上台的时候,口袋里放了一朵花,是她的朋友早上摘给她的。感受到她们彼此珍重,彼此呵护的情感。

一整天的天气忽晴忽雨。到晚上,雨下得更大了,安溥说,我就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淋雨,不退后。

最后几乎所有工作人员,乐手都离场了,安溥还在舞台上和大家一起看烟火。一直挥手到隔板升上来,隔板上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挥着。

一个人的爱很宽广,自我很渺小,可以把这么多陌生人真切地放在心上。

148.

自从王博搬到昆明以后,我们很少见面。昨天一起踢了球。

对面的前锋是一个踢过中甲的前职业球员。

他看一眼球门,就能精准把球送到他想踢的任何一个角度,球速非常快,就在我头顶擦过去,我也反应不过来。

我们一共成功封堵了他两次,一次是王博判断了他的行进和射门路线,横过来用小腿把球挡了出去。

一次他起脚,球蹭到了王博,发生了减速和转向,我把球扑了出去。

最后一场他稍微发力,踢了我们一个 3:0 。

在王博家喝茶,聊到生小孩的时候,他说:“有句话我记得是你说的,‘因为没有谁是准备好的,所以不必担心。’”

149.

有愿望自己种菜,先从朋友那借了一平米的菜地试试看。

赶集的时候,买了一把包菜苗,一把辣椒苗,一共五块钱。根部用菜叶子包住。

碰到张伟,他说如果是种山药,一棵苗种下去,可以收获一撮箕,让我很心动。

去了朋友那,她教我先翻土,把土里吃植物根部的肉虫捡出来,扔在路边,过了一会就有麻雀聚集过来叼走了。土翻好以后把土堆成垅,这样夏天的时候可以疏水,蔬菜才不会过涝。

包菜种完,我看没地方了,就把剩下的辣椒苗一撮都栽在了一起。朋友过来看到,说,你这个辣椒和包菜不是同一种,种密一些也不碍事的,三棵三棵种下去就好。先试试吧,实践出真知。

去路旁的排水沟里打水,把地浇透。走的时候朋友说,笑死,以后你每天都要来浇水。

虽然只是种了一平米的地,回来以后觉得有些累,坐在椅子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说话太多的时候,会变得不相信言语。种地像是回到行动和直觉当中来,让思想和情感的部分休息下来。

150.

总是做反复考学的梦。

大概是因为我很想满足妈妈的期待,对自己大学退学这件事情,一直没有很好地释怀。

想要考学,更高的学历,更多的标签和知识,似乎形成了一种内在批判者的声音,总在挤压我,在梦里,我会反复地回到学校,即使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是要以高中生的身份参加考试。

像万青的歌词里那样:“沉默地注视,无法离开的教室。”我像被困在这样的教室里,还要一百次,两百次地回去,总是在期待考试,总是在期待这次真的可以毕业了,拿到一个可以对得起妈妈的证明。

可是往往考试前,梦就醒了过来。那种压力和等待的焦虑还在我身上盘桓不去。

最近几次做这样的梦,似乎有了一些转变。

第一次是梦到我在组织班会,不再去考虑要考试的事情,更多地是在筹划,毕业了大家要表演什么节目。

第二次,梦到我和罗卜一起备考,她准备得很好,一定能上大学了,而我似乎还是不太行。

第三次的梦和第二次是连贯的,我梦到到了高考的前夕,一个美院的老师来视察,他看到了我的画,对我说,你画得很好,可以参加我们的校招,这样就不用参加高考了。他似乎在跟我确认,像我这样的异类只要放在适合的位置上,也能得到认可,发挥自己的价值。

这样,我被师范大学的美院提前录取了,罗卜通过高考,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在梦里,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151.

植物没有关于植物的知识,但它知道如何生长。

152.

星星和奥利奥去世以后,我们还剩下一只猫和一只狗,北斗和果子。

有一天圆实师父来家里,对他们说,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好了你们现在也是佛弟子了。

果子身体不太好,前脚发育不良,有非常严重的外八字。有时候皮肤过敏。还有一次在山里跑步的时候,拉断了自己的十字韧带,做了手术,腿里装了一块钛板,改变了后腿的受力方式。

那个时候我们刚刚贷款买车,没什么钱,犹豫要不要买四驱,最后还是买了前驱。

果子的手术要一万多块,医生从昆明坐高铁下来。决定要做手术以后,我们在车上沉默了半晌。罗卜问:“一万多够不够给我们的车换个四驱?”

我说:“不够,但是可以给果子换个四驱。”

她破涕为笑。果子的手术很成功。

现在果子常常和我们一起打坐,我们开玩笑,会叫他“正果”。北斗就叫“正北”。

北斗似乎有些ADHD,在人身旁待不住,喜欢每个地方都待几分钟,然后走开,不喜欢被人控制,大部分时候总是很放松地自己在闲,有时候打架回来,会萎靡几天,然后完全忘记。有时候冤家找上门,猫毛和猫尿洒在屋子里。

一次星星走丢了。我凌晨五点的时候去找她,在南古宗巷喊星星。眼前出现了一只灰色的街猫,他看着我,低低地喵了一声,然后领着我往前走,走几步回一下头,直到走到了星星被关住的那家客栈,停了下来。门口还蹲着另外一两只猫,他们都有些好奇地看着客栈里面被关住的星星,她扒着玻璃格栅,在一声声地惨叫。

推测是她在客栈里玩的时候,客栈的人回来关门,她躲了起来,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锁在了小小的前厅,开始应激。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猫的世界,好像也在片刻间和猫之间产生了沟通。夜晚的猫更加是有灵的生物,用眼神、嗅觉和无声的信息素交流。那只带领我找到星星的猫,一直在旁边看着罗卜用猫条把星星从屋顶上诱导下来。

谢谢猫。

文字 | 顾枘

图片 | 顾枘、罗卜

编辑 | 罗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