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采用长守保存的原始中文,图片依照原文位置排列。
1.
不做古汉语老师以后,父亲成为了一名水库的管理员。
他的发型凌乱,青色的胡茬,个子瘦小有些驼背,在学校时被同事叫作小董。他似乎不擅长教书,碰到提刁钻问题的学生,会沉默,粉笔灰在阳光照着的黑板上盘旋。他缓缓背过去,继续写他的板书,任提问题的学生尴尬地坐下来。父亲上课不点名,往往到了学期下半段,来上课的人就很少了,他不像母亲,逢年过节的时候,就有学生提着礼物来探访:旺仔牛奶、雀巢咖啡、水果篮、阿胶补血颗粒和太太口服液。
母亲看起来年轻,短发、微胖、淡白的皮肤,脸颊有好看的红晕,眼睛像深水。她被人尊敬地称作李老师,研究方向是对外汉语,读研的时候好几个导师想带她,导师们轮流来家里谈话。
我们家的灯是那种省电的白炽灯,把白墙照得更加惨白,有时父亲从卧房走出来,在客厅里抽烟,五块钱一包的白沙,烟再被这样的光线照着,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滚动翻卷,好像七月份的积雨云隐含光晕和雷电。
学校在城郊,只有一路公交车可以到,学校附近住的人很多都是农村迁过来的,房子乱盖,小孩子不上学。那些孩子皮肤黑,眼神狡黠,会在我们放学的时候躲在巷子里截钱。学校的水泥墙修了一大圈,水泥上扎了碎玻璃,外边是杂木丛生的树林。周末的时候,父亲带我去钻树林,我的脸被尖刺扎伤了,而母亲在床上休息,看到我的伤,她叹了口气:“叫你带一天都带不好。”
2.
高峰湖以前只是个河流汇集的小水潭,直到下游开始修水电站,河被水坝一拦住,水位涨了上去。水坝的斜坡是一个个棱形的水泥桩,近水处长了湿滑的苔藓。夏天下雨的时候,闸门会打开,白色的水花喷薄。湖泊由两条河汇成,河道上游是湿地,被茂盛的苇草掩住,几根横下来的树干把上游河道拦住。湖水靠岸的颜色是黄的,少量的黾蝽撑着脚在游,越往湖心,水就变得越绿,最深的地方是墨绿色,水下好像有洞穴,人会忍不住盯着看,如同深夜噩梦的边缘。
沿岸的植物很多,主要是常青松,还有杉树、栗木、低矮的杜鹃、丛生的鬼针草。蓝色的牌子写着“高峰水库,”一间白色房子立在下山的路口处,是管理员的小屋。差不多两年的时间,父亲就住在那间屋子里。
父亲看管水库两个月后,决心要在湖边建一个营地,除了钓鱼,这里很快还可以烧烤和露营。军绿色的帐篷搭了起来,火塘用石块围着,里面是细腻的白灰。他从县里买了木工的工具,锯死掉的树木、劈柴,并把原本破旧的木船也修葺好,大的破洞用铁皮蒙住,除了板子的夹缝处有些渗水,在水上总体是平稳的。船桨也做了一对,用硬度高的杉木。
消息传得很快,水利局派人上来视察,他们穿迷彩服,在湖边钓了鱼,把鱼烤着吃,父亲在一旁生火,帮忙煮汤,请他们喝了几罐啤酒,给那个看起来领头的人塞了包软白沙,他们天快黑时又开车下山,并没有对营地的事明确表态。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上来钓鱼,县里的,周围村里的,甚至有迢迢来度假的,大多数人都很有耐心,也互不惊扰,把闪亮的鱼线在空中来回挥动,带着风的哨声。父亲的小屋里多了一根初学者用的手杆,它靠着玻璃窗,簇新得反光。

《湖边看船》摄影 by 罗卜
3.
最早我们住在教职工宿舍,那会大学老师的工资低,我们的生活条件也不好,教职工宿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所有的屋子都是对开门。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写字桌,吃饭要把折叠的小桌子搬到走廊上,厨房、厕所和浴室是公共的,在走廊尽头,光线从那的大窗户照进来,微尘飞扬在幽暗的时间隧道。
父亲和母亲同时开始读研,可直到母亲开始读博了,他才研究生刚毕业。他很少像母亲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论文,他喜欢练字,打乾坤拳,还有睡觉。
有一天上午,他出门去食堂买早饭,我和母亲还在床上睡着,忽然门被踢开了——我只看到门板往床上扑过来,父亲踏着门板踩到床上,把母亲的头发一把揪起来,一拳一拳扎实且迅猛地揍下去。
后来我问母亲:“他打人做什么?”
“我哪知道,兴许是门锁坏了,他以为是我从里面锁了门,故意不让他进屋。”母亲同样困惑地告诉我。
母亲还说,教职工宿舍面积太小,让人太压抑了,这同样是他容易暴怒的一个原因。在申请到学校的住房名额后,她非常热忱地忙活起装修的事宜,一下课就扎在工地,监督师傅们装修我们两室一厅的新家。厕所是刷着红漆的水泥地面,客厅是印了蓝色花纹的白瓷砖,还有半圆形拱顶的玄关、不锈钢的防盗窗、螺纹的毛玻璃,采光好、外边就是香樟树的大阳台。搬家以后,母亲连洗衣服都哼着歌,在阳台上把衣服搓得哗哗作响。
学校减免了大部分的购房资费,剩下的那部分,他们在积极地想办法,双休日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并肩坐在床头,等待双色球的号码揭晓,十四寸彩色电视里穿西服的主持人在营造悬念——彩球落定,可希望还在,下一周,下下一周,好梦是一场接一场。

《湖边看船》摄影 by 罗卜
4.
早晨湖面升起水雾,看起来柔韧又蓬松,阳光疏散,稀薄,一点点施恩似的飘洒下来,我们这时也起床了,把夜里染了潮气的睡垫和被子挂在帐篷上晒干,背竹筐去松林里捡柴和松果。父亲带了把短斧,一个单手锯,遇到大的死掉的松树,他就会把树干据成一截截的圆木,再用斧头把凌乱的枝杈斩下,用绳子捆好拖回营地。
太阳快下山时,我们在火塘生起火,先垒好引火用的松果和细枝,再架上比胳膊还粗的大木柴,火苗啃噬着边缘好燃的碎木和松针,反复熄了几次,终于大木柴里的水分也烧干了,一大团火从火塘中生起来。
煮过饭,围着篝火洗漱,火焰燃尽了,剩下碎木炭毕毕剥剥地响,呼吸似的明灭,凑上去还能感受到燃烧的余温,闻到松烟呛人的味道。
在晚上,我也曾试过划船,湖面雾气弥漫,水面看上去仿佛凝固,风把水雾搅动起来,像暴雪在奔腾呼啸,小船如穿行在一片茫茫雪原上。
父亲在岸上举着手电,光柱穿过雾气散开,他指引我往开阔的地方划,小船漂过一阵雾,夜空和疏忽的星星露了出来,桨击打水面,扬起,听得到水面在震动,鸟在鸣叫,风吹过松林,还有血液在耳朵背后的血管中流动。
5.
新房子的魔力很快消失,有一天,他们又因为抽烟的事起争执,母亲叫他去楼梯间抽完再进屋,反被他扇了一耳光。我眼看着装玻璃弹珠的那个罐子被从冰箱撞倒在地上,彩色的玻璃珠打在新贴的瓷砖上,起起落落,劈劈啪啪地响成一团。这完全就是我们的生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更不知该如何停下。
父亲缺了很多课,打人也更凶了。终于有一天,母亲带着我从家里搬了出去,我们在学校的另一端租了个房子,她买了一个便宜的高压锅,还有铺床用的所有东西。我预料,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家了,可第二天晚上,父亲就找到门口来,他站了好一会,用低哑的声音说:“洗澡的毛巾找不到了。”
姑姑从老家赶过来,她坐了三天的汽车,蛇皮袋里装着一只鸡冠火红羽毛鲜艳的大公鸡。姑姑当着我们的面严厉地训斥了父亲,他的表情变软了,讪笑着,带着一丝不安和负罪。
他们带我去打水漂,在教学楼前的水塘,教学楼是老旧的爬着藤蔓的红砖墙,墙外面是两块空地,分别长着两棵像尖塔的大松树,水塘就在松树边。我们从墙根处捡碎瓷片和平滑的石头,瓷片在水面上弹了三下后,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粉碎。姑姑是个伶俐的胖女人,那只耀武扬威的鸡,在我们狭小的厨房里活动了好多天,不断地屙屎,终于在一个晚上被悄无声息地杀掉。而姑姑走后,我们家很快又恢复到从前鸡犬不宁的样子。
父亲嗜睡,时常暴怒,不再在早上穿一件汗衫起来打拳,练字的字帖盖在那,砚台干透了,泛出苍蓝色。由于长期旷工,学校的领导来了两次,父亲拿出一个白瓷的小罐,里边是平时舍不得喝的碧螺春。谈了一会,领导脸色沉下来,回去后把他办公室的桌子撤掉了。学校不兴开除人,只是扣掉他的课时费,教师的基本工资仍然按月发放。他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去教务处拍桌子,扬言要放火烧教学楼,说自己有精神病,杀人不负法律责任,和赶来的两个保安扭打在一起。
离婚的官司过了半年才判决,出乎意料的,一审我的抚养权被判给了父亲,而父亲已经托关系找了新的工作,听说住在一个湖边上,这意味着我要离开母亲,要搬家,转学,意味着诸多莫大的不可能。
收拾行李时,我看到父亲的抽屉里放着抽剩半包的白沙烟,还有一本字帖,里头夹着他临的一幅字,歪七扭八不好辨认:“花气熏人欲破禅,心情其实过中年。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
那一年的春天,邓小平逝世了,举国上下哀鸿遍野,深夜里人们举着挽联和花圈走在路上,被白色的氙气灯照亮。夏天,香港回归,电视里游行的盛大队伍,壮丽的花车,响彻长空的礼炮,飞机拖着彩烟飞过。
母亲有一个学生是律师,说二审改判的机会很大,到时候就可以把我接回家。临出发前,母亲带我去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店买最新的日本游戏机,车经过涵洞的时候,天色不可思议地暗下来,公交车的速度放缓,在一片灰暗的气氛下开启了车灯,车辆好像一条条深海里闪着鳞光的游鱼,我们看到的是两千五百年才来一次的日全食。

《湖边看船》摄影 by 罗卜
6.
湖边的营地被拆除,父亲重新振作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他看起来比以前更枯瘦,那根鱼竿挂了些蛛网,到头来还是没有被用上。法院的改判终于来了,我回家的时候,心里是极高兴的,只是不知如何和他作别。远远地在车上看到他蹲在路的尽头,在折一根树枝。车晃动了一下,喷出一些黑色的尾气,我们就此越来越远。
高峰湖过了一个旱季,看起来萎缩了些,在太阳下,在山坡和树林的高处仿佛一块被反复践踏过的银箔,我扒着灰蒙蒙的车窗回头去看,并且心里知道,以后都不会再回到这里,高峰湖和父亲一起,都将变得无人问津,从我们的回忆里,从充满宏大叙事的世界中隐去。
到第二年的年末,姑姑打来电话,说父亲没有回村子里过年,她们去水库寻了,只看到他的衣物,却不见人,于是报了警。湖里的水被抽干,湖底的泥沙是细软的,捧一抔,从指缝间漏尽,红色中带着一点金色,许多当地人都拿水桶上来装泥,说这样的泥种植物最好了,你看湖边的树,长得又高又直。
2021.1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