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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三的时候我十六岁,现在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给初中的朋友李嘉城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李嘉城略有戒备地问我:“你找我干嘛?”

“就是想了解你的近况。吴承宪和蒋盈前一阵结婚了,我和班长、学习委员都从外地回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可你没有。自从初中以后,我们很久没有联络了。”

李嘉城迟疑了一会,说话的语气放松了些:“太忙了,如果有假期我肯定会去的,但他们结婚刚好赶上会计事务所的旺季。”

“你知道他们结婚的事吗?”

“知道啊,我不记得是从谁那里看到照片了。”

“你现在在做会计?”

“准确地说,”他停顿了一下,“是在会计事务所给那些上市公司做财务的审计工作。”

“为什么做这个?你大学是学会计专业吗?”

“我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土木工程,那个时候这个行业还是上升期,结果到我毕业那一会,行业开始走下坡路。我是做测绘的,经常要跑工地,风吹日晒,我个人不太喜欢,就花一年在家考会计师,六门考试都一次过了,总成绩是我们省第三名。靠这个我找工作还蛮顺利的,现在看起来,我当时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他语速很快,一说起来就不怎么停歇,这也许是他的职业习惯。

为了转移话题,我问他不工作的时候有什么爱好。他反问我,知不知道琴底的皮鞋和普通皮鞋的区别。定制的皮鞋可以收腰,鞋底的形状是根据人足弓的形状做的,为了不让鞋底断裂,加了一块木头,整体形状宛如一把小提琴。不像流通的大头皮鞋,为了适应每个人的脚,一律做成大头宽腰的,十分没有美感。他说他现在喜欢搜集物品,有一种伞叫十六骨伞,这把伞撑起来可以形成一个正圆,不像一般的伞,是五边形或者六边形,东方人喜欢圆满的东西,下雨的时候本来心情不好,想到可以撑着这把伞出门,心情就变好了。

我问他:“听起来都好贵,你是不是变得很注重生活品质?”

“严格地说,是喜欢有美感的,精心打磨的东西。有点像工匠精神,追求设计和使用效果的结合,一般这样的东西既好看又耐用,通常市面上的东西只能顾及一头,要顾及两头,就要付出大量时间和人力成本,买下来的价格就会很贵。”

“你谈恋爱了吗?”

“没有啊,人生不就是这样,都在追求比自己好的东西,我喜欢过一个人,可真正接触下来,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和她在一起,我看着她的时候,她的眼光看着比我更高的地方。”

“你的脚还好吗?”

“正常走路没什么问题,剧烈运动就不太行,本来我也不喜欢运动。但我每天早上要去沿湖边慢跑,运动的目的是保持自己的身体健康。”

沉默了一会,我问:“你还有初中的毕业照吗?”

“没有啊,”他愣了一下,“我好像一直都没有那玩意。”

“因为我们拍照的时候你没去。”

他想了想:“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我就是单纯把拍毕业照的消息忽略掉了,觉得有这个时间,不如在家里复习功课。”

“你好像经常这样,毕业以后我们出来玩,叫你好几次你都没来。”

“我现在也是这样,可能我内心深处是个喜欢独处的人,感情比较淡薄吧,我的生活很少把别人加进来的,上班的时候也许对同事很友善,下班了同事说要一起吃饭,我通常都是拒绝的。”

“你还看科幻小说吗?”“不怎么看了,应该说,很多年不看了,除了工作需要的书以外,我现在看逻辑学的书多一些。”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想自杀,跟你打电话,叫你把我的书全搬走。你还努力劝我来着。”

“好像是有,只是说实话,我不太理解你那时候为什么痛苦。在我眼中,你和吴承宪都是理想主义者,是比较天真的,我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而且在学校我是有些孤僻的,比起你,我更不被同学接纳,可以说是活在食物链底端,可是这些事对我不构成很大的影响,遇到问题的时候,我更多想的是怎么尽快把问题解决掉,做人还是要努力朝前看,所有问题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

差不多了吧,我心想,李嘉城已经有自己的生活,并且往前走很远了。

最后我问他:“你还记得以前沿江的路上有个废弃的水泵房吗?以前我们三个经常逃课去那个地方看书,那里有口井,我们会爬下去,承宪还在井里写了好多诗。”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印象,是有这么一个地方,但我们去那里具体干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我不打搅你了,有时间你还是要来找我们,我们其实挺想你的。”我不知道我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希望自己能礼貌地和他道别。

“是吗?”他用一种松动和犹豫的口吻说,“就差我一个了吗。”

2.

二零零八年六月四日,我们在教室等着看火炬。

夏毅的脖子伸得老长,像放哨的狐鼬,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走到窗户边。我们都知道火炬传递的安保工作是他爸在负责。教室在五楼,外边是三棵很大的香樟树,叶片油亮,隔着树的枝叶看得到江水,江对岸的高楼,玻璃窗如鱼鳞,空气在太阳的炙烤下扭曲变形,熙攘的队伍越来越近了,像一条蠕动的巨型毛虫。有人问夏毅:“要是有人抢火炬怎么办。”他终于得以说出那句准备已久的台词:“有我爸在,谁敢抢火炬。”

吴承宪趴在课桌上睡觉,火炬的队伍出现时,教室里沸腾起来,吴承宪醒过来,带着刚睡醒还不想面对的表情,额头上有手表留下的红印,他对我说:“北京奥运会真的来了,我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一想到初中刚入学的时候,听说要办奥运了,就感觉这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一切好像做了一场梦。”

黑板上写着详细的解题公式,这几天王华在带我们复习函数,她既是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黑板的角落里,写着今天要交的作业,地理、物理还有政治,右下角临时通知明天要考试,是一次英语模拟,不同于月考,这次重点考听力和完形填空。化学课代表上来喊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化学成绩不大好的,他们被叫到办公室去谈话,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里头没有我。我正在被任课老师一个个地放弃,仿佛我变成了空气中一个淡淡的影子,有一回物理老师没来由地对我说:“以后不要说你是我的学生。”她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戴眼镜,上课的风格活泼。

我的母亲,一个教语言学的大学老师,夜里接到王华的电话,母亲嗯嗯啊啊地,脸上露出骄傲被伤害的表情。

王华在人群中安插了许多间谍,专向她打小报告,谁早恋、谁逃课、谁上网吧、谁抽烟、谁带手机来学校、谁考试舞弊、谁打群架、谁上课吃零食,诸如此类的。她把这些事都记在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上,时不时拿出来,目光严峻地审视。有些事,她甚至不会揭示出来,像悬在人头顶的利剑。也许等到最终的审判日到来了,我们这些劣迹斑斑的顽固分子会被钉在十字架上量刑,所有代价就好像雨水一样倾泻在我们身上。这种气氛让人透不过气,有一天我很早到学校,在黑板上写“这是我们的一九八四”,字被当天的值日生擦去了,没有人在意。

吴承宪是从西北转学来的,他以前读书的地方,是个火箭发射中心,每次火箭发射的时候,学校就会放假,有特别多的假期。他来到这以后,才发现世界上大多数的学校并非如此。他喜欢读那种男主人公或者女主人公罹患绝症,在相爱过程中死掉的小说,比如像《茶花女》,可大部分同类型的小说我认为都没有《茶花女》好,曾看到他在寝室里落泪,把被子都哭湿了。李嘉城喜欢看漫画,尤其是日本的王道漫画,他每个月都会买《少年jump周刊》。我们三人的共同点是都很爱看科幻小说,稍有不同的是,我喜欢雷·布拉德伯里、阿瑟·克拉克,而李嘉城喜欢特德·姜和海因莱因,吴承宪则喜欢所有带着爱情色彩的科幻小说,比如《爱玛侬的回忆》、《狄拉克海上的涟漪》、《献给美亚的珍珠》,一般只要和爱情有关,名字都会起得比较长,不过他最喜欢的小说还是《悲伤逆流成河》,这是我永远都无法理解的。

有一天我读了《2001太空漫游》,激动地告诉他们,世界上最好的科幻小说被我给找到了,他们觉得我大惊小怪。李嘉城对我说,世界上最好的科幻小说早已有了公论,是一个波兰人写出来的,叫《索拉里斯星》。至今我没有看过那本书,在我心中,波兰人的形象既遥远又模糊,我不相信一个单薄疏远的人影可以写出超越《2001太空漫游》的作品来。

3.

李嘉城的头发天然有点卷,吴承宪也是,不同的是,李嘉城头发很油,而吴承宪的头发细软干燥;李嘉城的目光是有些空洞和黯淡的,讲道理的时候眼神会突然变得尖锐,而吴承宪总是看起来有神采,尤其是他跟你描述一件事的时候;李嘉城很瘦,嘴唇很厚,有些像鲶鱼的嘴巴,脸上长了很多青春痘,吴承宪则肤白貌美,鼻梁高,脸方方正正的。有一天我问蒋盈:“你觉得我们三个中谁长得最帅?”她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出了吴承宪的名字,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了,但当事情真正发生时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蒋盈是个短发的女生,她是班里的卫生委员,个子娇小,喜欢画漫画(多数画的是美少女战士里那样大眼睛卷头发的女生),不上学的时候,爱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公主。她爱哭,班上的男生以夏毅为首,经常欺负她,可点到即止,大家只是爱看公主落泪。或许在吴承宪的想象中,他是那个勇斗恶龙的骑士,在我们还觉得女生娇气的时候,他已经学会欣赏这种细腻又敏感的内在气质。悄无声息地,他和蒋盈在初三下学期谈起了恋爱,他们说好要一起留在高中部,因此两个人的成绩越来越好了。王华消化了一段时间,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很早就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有福气的人。晚自习是他们散步的时间,两人手牵着手地从学校旁的小巷,从暧昧微凉的夜色里走过。

与此同时,我和李嘉城每天晚上正积极地准备体育中考,李嘉城的左腿曾被车撞过,打了两枚钢钉,从此他不敢用力。裤子挽起来,左腿显然比右腿瘦了一大圈,他的一千五百米始终跑不进及格线,我们就一块在晚自习的时候去操场跑圈,做深蹲,跳楼梯。香樟树是有香味的,叶片小,学校长了好几棵这样的大树,据他们说,已经三百多年了,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月光把路照得发白。李嘉城跑步时身体斜往一边,我们的速度拉开了,领先半圈的时候,我回头去看他,他慢慢走起路来,我停下问他怎么了,他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说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4.

水泵房是前苏联的专家建的。五十年代的时候,城市里没有自来水,苏联援建了这个水泵房给水厂抽水,一直用到了二零零七年。后来规划修燃气站,要把这里拆除掉,里面的设备搬空了,有些窗户只剩下框架。外墙是灰白色的水泥,被人画了许多涂鸦,大的圆形屋顶上还有再挑高通风的小屋顶,窗户是半圆形的,狭长,围着屋子开了一圈,红油漆在墙上喷上醒目的“拆”字,可拖了好多年,迟迟没有拆,专家呼吁把这里保留下来,作为历史文物重新修复。

屋子里空落落的,甚至连去二楼的楼梯都被拆了,半截生锈的水管从地底露出来,靠墙的地方是一口维修井,可以顺铁栏杆爬下去,井底干燥,有灰尘,还有许多被人扔下的食品包装袋。来了两次后,我们把井底清理干净,把这当成一个固定据点。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很难感受到为什么我们那时如此热衷来这个地方了,也许这个场所的异域感,给了我们一种逃离学校压抑气氛的方式。就像我很难再明白,小时候如何花一下午时间看蚂蚁搬家,看云,或者做重复简单的游戏。我们的内心都随着时间流逝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后来李嘉城弄了一把铝合金的梯子,让我们可以爬去水泵房的二楼,二楼中间是没有地板的,上下贯通,只有靠窗的地方有一圈圆廊。爬上去,可以从窗户看到外头的江水,沿江的街道,公交车在没有摄像头的丁字路口飞驰而过,车身带着惯性危险地甩动,江边的草坪有人在放风筝,云是模糊和肮脏的,像浸过水的棉絮,在玫红色的傍晚天空中迟滞地游移,空气中充满了下过雨潮湿的味道。我这么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离所有痛苦的源泉都很远,觉得我可以拥有一种超越性的力量,不用活在知识理性构建的世界中而拥有自由和快乐,人的需要其实很简单——清新的空气,干净的水和食物,感受到这一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原谅。老师、家人和同学之间的冷漠,也不过是宇宙循环中的一种,爱是偶尔才涌现的,指望人人都拥有爱,就像指望所有的蚂蚁都学会如何踢正步。

体育会考前的一个礼拜,李嘉城的妈妈来学校看他,他的妈妈是个染了黄头发,看起来很社会的女人,很久没见他,叫他去学校门口吃饭。李嘉城为了避免尴尬,把我也叫上。

那时候我把吃午饭的钱拿来买小说,得了胃病,偶尔会胃疼。无论是谁叫我吃饭我都欣然应允,我一面埋头吃香干炒肉,一面听李嘉城和他妈妈的对话,他妈妈很久不扮演母亲的角色了,有些紧张和生疏,问了他几遍关于学习和寄宿生活的问题,很快便无话可说。走的时候,她把一瓶苹果醋给了李嘉城。李嘉城说是对肠胃好的,又把苹果醋给了我,他的眉头紧锁,想了很久:“难道她不知道我不爱喝酸的东西?”

他的父母很早就离婚,小时候他和母亲住,经常挨打,似乎是用来惩罚他父亲,到他念初中的时候,他搬去和大伯住在一起,和父母的往来都少了。

月考的语文作文允许写小说,李嘉城写了篇科幻小说,讲述了一个地球毁灭后,流亡的飞船寻找新家园的故事。最后飞船燃料用尽,找到的行星却是一颗不适宜人类居住的死星,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我觉得故事设定有些俗套了,可是结尾却出乎意料,还想看他写别的,他坚决地说:“我没有这样的天赋,以后再也不写了,你还是去看特德·姜吧。”

5.

快中考的时候,人人都开始变得焦虑起来,每个人都像一团行走的火苗,自身难保且容易引起大火。为了避免焦虑之间的叠加,大家下意识地拉开距离,抱着复习资料脚步飞快,见到熟人一言不发。王华开始集中找成绩好的同学辅导,我则领到很多基础的试卷,任课老师把我视作空气,我心里反倒宽松下来,有种认命之后的喜悦,开始认真观察窗户外的雨水,空气和云,开始想一些没边际的事,如今早已遗忘的事。

一天晚自习我问蒋盈,考完了她想做什么,她说:“想要过一种轻松的生活。”

蒋盈双休日的时候要乘公交车去河东上昂贵的补习班。距离中考还有十五天的时候,她告诉我们,平时常坐的公车上,有个高中的男生会骚扰她,她一直躲到窗户边,委屈得哭了。我和吴承宪逃了下午的课,他带我去军用品店买了根折棍,甩出来有三截,明晃晃的,我们坐公交车到蒋盈说的站台,在那里等高中生。小板凳是从站台后的饭馆里借的,吴承宪不知从哪搞了包烟,在寒风中抽烟,脸上露出猛兽捕猎时的表情,警惕,肃杀,凝重。过了两个小时,我去沿街的摊位买麻辣烫,吃鱼丸的时候,听到吴承宪大喊一声站住,下意识地,我把麻辣烫的碗往路边一扔。那个人一米八的个子,蘑菇头,背一个宝蓝色阿迪达斯的斜挎包,眼睛哈巴狗似的耷拉着。我赶过去时,吴承宪已经跳到他脖子的高度,一脚把他蹬翻在地上,折棍如一道寒芒闪过,落在他头顶。只听到那个人喊:“别打了,我把手机钱包都给你。”

听到这句话,我怒火中烧,血往头上涌,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直摇晃他,却恼怒得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回程的公车上,由于没有人,车开得飞快,风从车窗灌进来,我们坐在后座,心情难以平复,觉得自己像流氓,反而异常畅快。吴承宪给蒋盈打电话,斩钉截铁地说:“就是那个人,没打错。”为了显得更狠一些,他补充,“应该把他的手打断。”

6.

在连续的闷热后,夜里下起大雨,雨声震动,校园里许多鸟巢被强风刮落,接着是好几天的阴雨天气。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天晴,王华召集大家在学校大门处拍毕业照。

那天本应是放假,我睡过了头,赶到学校的时候,大家已经收拾齐整,在楼梯上分成三排站好,王华被人群簇拥着坐在最中间的椅子,有一个穿格子衫的男青年举着摄像机调动大家,我从旁悄悄溜过去,还是被王华瞪了一眼。

班长是个高个子长相帅气的男生,同时兼任体育委员和学习委员,他的条件之好,让我觉得其它班的班长不过是拙劣的复制品,犹如正牌演员和替身之间的差别。我挤到他身旁站着,他关切地问我:“李嘉城没和你一起?”

过了五分钟,王华站起来,对摄影师说:“不等了,我们开始拍,连拍毕业照都不上心,看来是没把自己当成班级的一份子。”

我忙把翻起的衣领折好,面朝镜头微笑。毕业照刚拍完就变天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大家来不及多交流,都跑回教室收拾起自己的课桌,还有三天就是中考。

教室里的空气黏腻,闷热,我打开窗户,凉爽的风把雨点吹进来,眼看人越走越少,李嘉城桌上的东西仍没有整理。我想他一定是会回来的,就坐在座位上等他,决意要把《你一生的故事》读完。

这天的雨势和平常不太一样,按道理说,如果是雷阵雨,通常一个小时雨势就会小了,可雨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征兆,天也随之越下越黑,闪电是挂着珠玉的紫色枝杈,出现在云的内部,紧跟着,天空会被骇人的白光照亮,连云的形状也失去了,从头到尾的一片白色。雷声从远至近,从云端一直碾到人的耳膜里,我这才心生不安,就算李嘉城现在出发,也不会顺利抵达学校。

门的后边是不知谁落下的蓝黑格纹雨伞,伞尖看起来很锐利,我把它拿起来,走到校门口,又被雨势吓得折返。此时校园笼罩在一片晦暗厚实的雨雾里,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香樟树的叶子被不断打落,树颤抖着,雷鸣就在很近的地方,我在教室里又坐了一会,无心再看书,特德·姜讲解语言学的部分此刻看上去是如此晦涩无聊,在我犹豫应不应该冒雨跑回家的时候,灯光突然熄灭了,如被狂风吹熄的烛火,从窗户看出去,教学楼的灯是一齐暗下来的。也许是因为雷电而引起的跳闸,闸门的位置无从得知,终于我拿着伞义无反顾地钻进大雨。

雨水从下水道的井口倒灌出来,低洼的路段陷入内涝。我走到江边的道路上,发现水已经涨到了人行道的路肩,低处停着的车辆有一半已经没入深水,很久还不见公交车来,街道是污浊的河流,而雨还在不停下,这一切仿佛诺亚方舟的传说在上演,连日的暴雨是大洪水的前兆。

在车站的站台上站了许久,我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其实就算走回去也不远,只是要冒雨并涉水前进,我曾看到新闻,下大雨的时候,过马路的人被倒下的电线杆电死。

走过水泵房的时候,心想可以去屋里等雨停,于是从围栏翻入。水泵房的地势比周围要低一些,走到里头,看到水已经涨到门口来,雨水从敞开的窗口泼入,最后都落入那口维修井里,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孤岛求生的鲁滨逊,要是星期五站在我面前,我肯定会抱着他大哭大喊,不知道为什么,星期五长着一张李嘉城的脸。我探头看了眼井底,水里有微弱的白光,外头天彻底黑了,已无法也无望再回到寒冷凌厉的暴雨中,我把湿透的衣服脱去,潜入涨满水的井里头。

肺部的空气被我用鼻腔吸入到头颅里,耳膜的压力缓解了,想像着深海里的鱼是如何生活的,它们有腮,进化出发光的器官,我的身体也随水域的深入开始变得幽微和透明。原本是井底的地方,游近了发现是一个出口,通向底部的开阔空间。潜下去以后,朝下看,朝各个方向看去,都没有边际,光线此时在更远处。我朝着光线亮的地方游,身体一时变得轻松,一时又感到难以呼吸,有一个念头叫我往回返,可我看到前边有一个人影,他也一样没穿衣服,他的腿一只粗一只细,游泳的时候身体是倾斜的,像被鱼线牵扯住的青蛙。我很快掌握了平衡,并追赶他,靠近的时候,看到他的睾丸孤独地悬在胯下,看到他充满油质的头发在水中散开,他的脊椎,透过几近透明的皮肤在耸动。再游一阵,光线朝我们涌动过来,我的眼里只剩下一片白色。

2021.12.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