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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镇上有戏台、寺庙、砂岩石板铺成的四方街,四方街古时候是藏族人和本地白族居民进行盐马互市的地方。自从文革以来,小镇被破坏,盐马互市也早已被当地的赶集取代。二十一世纪初,已经破败的小镇被瑞士联邦理工大学的人发现,展开了长达十余年的修复。从那之后,来小镇的外地人也慢慢多了,有些是来旅游的,有些就在这里待下来,开店,过自己的日子。
刚来小镇的前两年,我的体力很不好,同时还受抑郁症困扰,容易昏沉,自我封闭。我开了一家茶铺,一开始卖朋友做的茶,后来也去茶山,山路走多了,体力渐渐恢复了一些。从茶山回来,我认识了刚来镇上开面包店的魏泽,他是西北人,皮肤黑,眼睛小,脸很长,话少,容易生闷气。但他很能运动,以前在北方的一家室内攀岩馆里上班,还考了户外运动指导员证。
我和魏泽第一次去爬山,是爬村子的后山。早晨七点出发,到八点钟我就没了力气,身体没有一处不难受,屡屡要停下来休息,汗流了一身,带来的水眼看要喝完。魏泽轻松地走在前面,他遇到一条在路中央晒太阳的蛇,随手捡起一根树枝驱赶它,青绿色的蛇舒展身体,往路一旁的草里游动。
我穿着一条绒面的裤子,裤子不透气,且扎满了鬼针草的鬼针,每抬一步脚,鬼针会扎到大腿和小腿的肉,刺痛可是毫无办法,几次我停下来花好长时间把鬼针清理掉。
魏泽见状说:“你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豪猪。”
我问他:“还有多久到?”
“就快到了,再走一走。”
再走一段,我们仍是相同的对话。还没有望到山顶,我的意志就崩溃了,表示无论魏泽是否继续爬,我都要原路返回,他也没说什么,就跟着我一起折返。我眼看村子越来越近,心情变得轻松,开始和魏泽有说有笑,魏泽说:“刚刚还半死不活,怎么现在又有精神了?”
我们又陆续爬了几次周边的山,后来我听魏泽的推荐买了一些露营和登山需要的装备,我们开始去更远一些的地方,进行为期几天的户外徒步。陆续有其他人也加入进来——从事商业摄影的昀子,做建筑设计的亚璇。昀子比我还要早一些搬到小镇,他的个头小,身体轻盈,爬山的速度和经验都不亚于魏泽,他永远打扮得时髦,喜欢戴墨镜和一顶编织的橘色羊毛帽,他的胳膊和小腿上都有纹身,图案是他自己手绘的。亚璇个子高,短发,平时穿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很干练,她的体能不算好,却特别有韧性,参加过好几次越野跑都完赛了,平时住在昆明,但经常因为工作要出差。四人一起活动的一年后,魏泽提议一起去走一条比较长的线路,是位于西藏的横断山脉,叫“他念他翁”。
虽然爬山让我饱受折磨,但回顾这两年的出行,我的体能的确变好了,并且有了比以前更强健的神经——也许这才是户外运动教给一个人的,身体会迎来衰老,但强大的意志却能超越身体的有限。
2.
我喜欢早上,早上是徒步过程中最放松的时候——刚结束昨晚的露营,钻出挂满露水的帐篷,在寒冷的晨光中煮吃的,在草地上活动身体,最后再收起帐篷。这些事情当中有宽广的空隙,于是人意识到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去做的,大自然清寂而丰盈。
那天出发的时候,魏泽让我教大家做广播体操,舒展昨天劳累了的筋骨。前一天我爬得太狠了,以至于接近营地的时候大腿抽筋,被昀子从后面超过。然后是亚璇,她的影子出现在山路的尽头,笼罩着暮光。我看着她缓缓地向我靠近,心里紧张,绷住劲,终于领先她十分钟到了营地。
早上醒来时,我却感到状态好极了,充满活力,恨不得原地转圈。昀子爬到山坡上拍日出,亚璇则因为昨天脚底出现的水泡愁眉苦脸,在那反复摆弄靴子,魏泽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他展示出来的强大,在于从不显露自己的疲惫和脆弱。
一路都是缓慢的爬坡,天气晴朗了一阵子,当我们抵达能看到垭口的山脚,天气阴沉了下来,开始刮风,风中带着少许冰冷的雨滴。山顶积了不少雪,看上去是新下的,云底是厚重的黑色,昀子率先把背包卸下靠在一块页岩上,开始换衣服。他把抓绒穿在软壳里头,又在软壳上加了一件始祖鸟的冲锋衣,昀子的身材瘦小,比我们都更容易感觉寒冷,我效仿他的做法,在同样的位置停下,把抓绒和冲锋衣从背包里抽出来。
垭口的雪堆上挂着放射状的经幡,用望远镜看过去,经幡在风中猎猎舞动,风看起来很大,我们担心爬到垭口天气变得更恶劣,喝了口保温壶里的热水,然后开始向垭口冲刺。这中途没有停下来的只有魏泽,他看到我换衣服,轻视地笑了笑:“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你不觉得现在很冷吗?”我换衣服时身体有一瞬间暴露在寒风中,边说话边打哆嗦。
“走起来就不冷了。”他一下子拉开了步幅,马上就把我甩在后面,在垭口的碎石路上灵活得像只岩羊,没有按照原有的“之”字路线上山,而是选择更陡峭的线路往上切。
在靠近垭口的地方,有一些新雪被风从山顶刮下来,变成迷蒙的雪雾扑到人脸上。那一刻我有些怕死,设想自己顺着碎石坡一直滚到山脚下,脚底发软,把重心降得更低了,像个爬行动物一样走完最后一段路。到达垭口回头看,发现来时的山谷正还是天晴,阴沉的积雨云只飘到我们头顶就停了下来,被沿着山坡上升的热气流给拦住了。山的另一侧,则是完完全全的阴天,山谷里在下雨,雨幕一阵一阵,被风吹得朝我们横移过来,落在绵厚的积雪上。
魏泽坐着一块满是积雪的岩石,那块石头从垭口上斜伸出去,看起来很凶险,他的双脚是悬空的,双手举着登山杖,让刚到达的昀子帮他照相。在我们等着亚璇上来的过程中,昀子去拍雨云的延时摄影,我一直看着我们出发的地方,那里的天空仍然是湛蓝的,阳光落在棕灰色的岩层上,浅栗色的灌木丛看起来既干燥又暖和,用望远镜还能看到山脊另一头露出来的一小片湖泊,几匹马在湖边饮水。
我们稍作停留就开始下山,只有魏泽一个人留在垭口附近,他说他要挖一些“雪茶”带回去,那是一种只有高海拔才会生长的白色真菌。下山的路被积雪掩埋了一部分,拦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米多高的雪墙,昀子戴上雪套,自告奋勇地爬上去开路,为避免魏泽走错,我们搬来一块石头放在雪上。
我到河谷的时候,魏泽才刚刚蹚过那片积雪,他靠着一块灰岩石,在雨雾中动作迟缓地把包放下,取出了背包的防雨罩和冲锋衣。昀子最早到河谷,这时也许已经快到达营地了,而亚璇在半山处,她冲锋衣是明黄色的,在红褐色的岩层映衬下非常显眼,我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对魏泽喊话:“你得快点下来,不要一直待在雨里头。”
过了那么五秒钟,对讲机出现一片噪声,然后是魏泽低沉的声音:“没问题啊,我在后面收队伍,你们要是等不了就先走。”
营地就在河道边,往前走是河流汇成的湖泊,旁边是一大片草场,这里的野花非常多,粉紫、白色、黄色和蓝色,以前来露营的人把这里命名为“百花营地”。
我担心晚上下起雨河道涨水,找了一片地势高,泥土相对干燥的地方扎营。昀子已经在帐篷旁边架起锅具,用户外的高压锅蒸米饭,从河里取了水煮咖啡。亚璇出发前就备好了几天的公共餐食,有咖喱鸡肉、腊肠土豆焖饭、胡辣汤、腌牛排,我们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徒步都豪华。魏泽最后一个才到营地,他的脸色不太好,咳嗽了两声,径自走到昀子面前,问他要了两片速效感冒药。
太阳从西侧的山脊落下去,当最后一束光收敛时,山的影子潮水般漫过我们。掀开高压锅的刹那,焖饭的香气喷薄而出,魏泽说他没什么胃口,率先钻进了帐篷里。
3.
毫无疑问,魏泽的确是我们之中意志力最强,最能隐忍的,我们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感冒了,可他患上的是急性肺水肿——一种神秘的高原病。后来我们知道,急剧的海拔爬升、劳累、寒冷和缺氧都能诱使肺部细胞的渗透性改变,使更多的黏液和血沫涌入肺部,人会感到呼吸困难,心跳加速,四肢乏力乃至意识模糊。这让我心生疑虑,爬山所锻炼的意志力,是否真的有助于人们在严苛的条件下生存下来,还是往往这时候,意志力更强的人,会更容易越过那条危险的界限?因为魏泽是领队,且我们所有人中唯一受过专业的户外训练的人,我们都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去质疑他的能力和判断力。也许是出于这样的心理因素,那些我们本可以留意到的瞬间,统统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次日早晨,昀子很早就起来了,他爬到西侧的山上去拍照,一个很小的人影照在阳光下,镜头耀眼地反光。我们的营地还没晒到太阳,我又在帐篷里磨蹭了一阵子,起来收拾的时候,亚璇正迎着风抖帐篷的外帐,露珠被甩落下来,我看了看表,这会是八点钟。魏泽的宝蓝色帐篷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原本计划的是八点半出发。这一天的时间很充裕,只需要走四个小时就可以到牧场营地,而且一路都是平缓的河谷,只有最后一个小时的路程在爬升。中间如果时间充裕,我们可以卸下背包,轻装去看往返三个小时的大米勇雪山,也就是说,总共七个小时就可以走完,在天黑之前无论如何都是可以抵达营地的。
到九点,还没有人太过担心,我们吃过早饭,在从容地喝昀子冲的咖啡,阳光已经完全照到了河谷里,一切都是晶莹的,寒冷被原地蒸发掉了,我索性也把帐篷从收纳袋里取出来晾干,把太阳能面板支在帐杆上给手机充电。到十点钟,电量艰难地涨了百分之二,魏泽终于起来了,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爬出帐篷时脸色苍白。昀子给他冲了杯热巧克力,他甚至都没有犹豫就拒绝了,这时我开始有些真的担心他。可他用半个小时把背包收好,镇定且清楚地告诉我们,他肯定是感冒了,我们可以不去看大米勇雪山,而是直接赶到营地,他在营地多休息一天。
我看了一眼昀子,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安排。但事后他告诉我,那会他已经在考虑紧急下撤的方法了,可是魏泽接下来的表现一定程度打消了他的疑虑。沿河谷的一段路走起来很顺畅,魏泽一直都在最前面,看起来有活力,甚至跟我们开起了玩笑。
中午休息的地方是一个草坡,青草柔软,有难以忽略的草香味。我吃了一条能量棒,魏泽也难得地掏出饼干啃了两口。再往前走,就要过河进入一片森林,森林里有一些藏民搭建的小木屋,屋子里是空的,他们都出去挖虫草了。光线透过树林就像竖琴上的弦被风拨动着,远远听到有人在锯木头。
进入森林后我们开始爬坡,虽然路程短,但坡度很陡。我在河边耽搁了一会,先后超过亚璇,和魏泽,魏泽以惊人的忍耐力爬了一段后,正坐在一棵柏树底下休息,他几乎睡着了。
我推了推他,他说:“你先走吧,我坐一会。”
当我赶到象征爬升结束的一片火烧林,赶上昀子时,他说他已经晒了二十分钟的太阳,感觉鼻尖的皮肤有些烫伤。
我们又在阳光下靠着烧得光秃的树干坐了约半小时,在感到魏泽的情况没有大碍后,我的心情变得很正面,甚至有些豪迈,一方面是欣喜我们仍然能顺利完成这次的路线,另一方面,我终于不再是总拖大家后腿的那个人。
这种良好的感觉一直保持到亚璇用对讲机求援:“魏泽他爬不动了,你们回来帮他背下包吧。”
4.
牧场比想象的还要宽广,尽头和天空相接的地方也有一座雪山,雪顶很平,白云环绕着,一圈一圈,好像波纹一样扩散开。草地有一定的坡度,藏民们搭了几十所棚屋,用粗的圆木、石头和铝合金板,还有一些已经打好的地基在等待盖房子。
我们就在起好的地基上搭帐篷,魏泽的防潮垫需要吹气,他跪在地上,吹得费力,几乎是无声地,他完成了露营需要做的一切,自己钻进帐篷里,一直到晚饭也没有再出来。他不再笃定地说休息一天就会好,而是说:“明天早上看看情况。”藏民们在棚屋里烤火,有个大姐好心地拿来酥油茶分给我们,我去棚屋里打听有没有车能开到上面来,他们说刚好有个包车司机在烤火,叫我去找他。这条通往牧场的机耕路是上半年刚修通的,也就是说,魏泽做的攻略里没有这条路。
藏民们只是在这里临时待两个月,正是出虫草的季节。除了背着筐上山挖虫草,还有就是放牦牛,一个叫江白的小伙子汉语很好,他说他在城里打过两年工,他坐在草地上,放松地和我们聊天,几个他的朋友靠过来,相互搂着胳膊说笑,在草地上摔跤。江白的样子很帅,皮肤黑得发亮,腮红不比其他人明显,戴耳钉,粗眉毛,才十六岁。
到傍晚,远远传来呼哨声,黑压压的牦牛群翻过山脊从四面八方涌来,江白见势也跑上去帮忙,他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跑,就如同在平地上跑,他从山坡上提了一个白色的麻布袋下来,袋子还在渗血。
他兴奋地说:“牦牛在山上被狼咬了,晚上炖牦牛肉吃。”
“那狼呢?”我们骇然。
“狼被赶跑了。”
原来牧场有这么多的牦牛,它们在各自的圈地里歇息下来,有的好奇地凑上来嗅闻我们的帐篷,它们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既悲伤又深沉。到了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几百双绿色的眼睛如萤火飘在半空,直勾勾盯着我。
我凑到魏泽的帐篷旁听声响,他呼吸的声音很粗重,间歇地会咳嗽。到了凌晨的六点钟,魏泽说他撑不住了,他弓着背,从帐篷里伸出一个头,吐出一摊摊粉红色的粘液,肺部发出像烧开水的咕噜声,他说:“你们继续走吧,我自己一个人坐车下山。”
“说好了有事就一起下撤。”亚璇蹲下来,关切地把手放在他背上。
我和昀子穿过藏民烧垃圾产生的烟,穿过牧场低垂的晨雾,去找那个叫阿勇的包车司机,他可以把我们都带回盐井。
5.
魏泽在香格里拉医院确诊了肺水肿,CT显示他的双肺大部分都雾化了,原本计划十天的行程,至此只进行了五天,医生建议他尽快降低海拔,香格里拉仍然有三千多米高。
魏泽已经想不起来他是如何爬上阿勇的面包车,在车上他一直都昏睡,在海拔超过四千的时候会难受的咳醒过来。到香格里拉,他的状态已经好多了。
亚璇请了十天的假,这才过去了五天,她不想就这样回昆明,便提议我们去一个海拔更低的地方——不到两千米的茨中村,那里有一个出名的天主教教堂,是传教士之路的宝贵遗产,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两天。
路上魏泽黯然地说,这一年他都不会再去任何海拔超过四千的地方了。
澜沧江下游修了水电站,苍绿的江水涨起来,几乎看不出流动。茨中村被水淹没了一部分,被政府迁到更高的地方,在那里盖起了新的楼房,村中修了水泥便道,看起来就像城市里的小区,鸡鸭还有猪就圈养在路边的水泥空地。教堂是法国传教士1921年修建的,包括大门、前院、圣堂、后院,还有果园、葡萄园,旷阔而气派,传教士除了在教堂布道,还会酿葡萄酒,把酿葡萄酒的技术教给了茨中村民,世世代代传下来。
我们去的时候,教堂正是修成的一百周年,傍晚村子里空荡荡的,听说都去教堂里了,凑到教堂门口,听到牧师在宣讲,坐在长椅最后一排的藏族男人告诉我们:“今天是复活节,是纪念耶稣复活的日子。”
牧师看起来也是藏民,他穿着一件白袍,汉话说得不太流利。他对着一本书,缓慢深沉地念:“天主称旱地为天,称水汇合的地方为海。天主说,天空中要有光体,来发分昼夜,于是天空中就有了两个光体……耶稣说,爱人就要爱到底……”
教堂里尽是燃烧的蜡烛,穹顶一盏璀璨的吊灯悬在半空,角落里是圣母玛利亚的石像,彩色的玻璃窗在牧师背后,铜铸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我坐下来听布道,昀子在进门处摄像,亚璇就坐在我前面,和几个藏族的阿妈挤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支蜡烛,牧师宣讲完,拿着一支更庞大的蜡烛,逐一上前把藏民们手里的蜡烛点燃。
然后他被人们簇拥着,手举着烛火走到前院去,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前院,看他把一个火把点燃,高高地举起来,火把照亮了教堂的钟楼,所有人都昂头看火焰飞舞,这时我已经听不清牧师在说些什么。
再回到教堂里,他们用藏语唱起了圣歌,恢弘难以名状。我留意到魏泽一直站在进门的地方,抱着胳膊表情冷峻地看着,好像随时想要退出。
最后所有人在宣讲台前排起队,让牧师逐一把银碗里盛的圣水点在额头。他口里念念有词:“愿耶和华与你同在。”于是我也上前排队。结束仪式时我回头发现魏泽已经出去了,亚璇在后排看昀子拍下的录像。
魏泽的距离带着一些敌意,他或许是在设想我们把这次徒步失利归咎到了他身上,或者在对这可能性做预防。他不满意没有人明确地站出来,热烈地表示没有人应该对这次徒步负责。到了那个地方,再微小的变化都有可能导致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发生,也许高海拔运动的意义正在于它要冒的风险,如果没有死亡常伴左右,没有缺氧、疲劳、食物的匮乏和简陋的生活条件,那么徒步和登山就失去了其应有的意义,大自然的阴晴不定和难以预料,正是我们向往它的原因之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城市文明一直在培养懦弱的人,这些人进入严苛的自然环境后,所遭受的考验是不言而喻的。
魏泽的情绪外露得明显,以至于原本迟钝的亚璇都感到不太对劲。在去找饭馆吃饭的路上,亚璇把我拉到一旁,悄悄问我:“魏泽是不高兴吗?”
“也有可能是身体不舒服。”我对她说,她扁了扁嘴,对这个答复显然不满意。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魏泽又出去了。饭菜上好了,亚璇打电话叫他回来,他沉默着,在离我们三个较远的地方坐下,亚璇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感觉你很不开心。”
“没有。”他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叫你吃饭磨磨蹭蹭,去找住的地方你也说没意见,你还是领队吗?”
“我从来就没有说过我还是领队。而且我是真的对吃住没意见,你们决定就好。”
气氛一下凝固了,亚璇也不知道再说什么,饭馆的主人也有一个酿葡萄酒的地窖,她打了一点冰酒给我们品尝,邀请我们吃过饭去看她酿酒的场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思索,到底为什么出来爬山,如果大家因为这件事闹僵了,让心理和身体都饱受煎熬。我原本以为,爬山追求的是一种和谐的精神,并且在最偶然的情况下,人能够放下对自我的执着,能够觉察,明晰,真正成为自然循环中的一部分。我不擅长运动,可还是屡次在爬山的过程中逼近身体使用的极限,一种哲学式的疑问从这个过程里解离了出来——该如何呼吸,如何行走,如何调动本来不熟悉的身体,以至于可以走得再远,可以把一种脆弱的平衡把握在手中。
后来我不断想起魏泽在爬第一个垭口时自负的样子,他拒绝换衣服,最早到了垭口,坐在积雪的石头上面无表情。这是一个决定性的瞬间。
6.
雪山在西南方,刚发生一场小规模的雪崩。
先是听到如雷鸣的声音,雪雾从山坡上扬起,用望远镜看过去,白色的雪坡在滚动,很快被激溅的雪雾挡住了,雷鸣般的声音还在持续着。
亚璇和昀子已经跟着向导走远。后来我知道他们在的地方看不到这一幕,只是听到了声音,他们怕我错过过河的木桥,在桥头等着我。那条河流结了冰,冰锥从桥上悬挂下来,昀子把手机伸到水底,拍摄冰下纷乱流动的气泡。
西南方的雪山有三座,分别叫来日顶卡、来日贡卡、芒框腊卡。来日顶卡有着大面积的冰川,在冰川下方,冰块包裹着黑色的岩石形成冰碛,看起来像是要崩落。山顶的积雪厚重,太阳就在雪山的正上方,雪山上升起云雾,阳光把云照成了彩色,那天上午,彩云一直飘在三座雪山上空。昀子在桥上用延时摄影拍下这一幕,告诉我,雪山是神仙住的地方。
三座雪山的东侧是狮子座雪山,它有一个像马鞍的形状,巍峨,傲然伫立。狮子座是梅里雪山的第二高峰,仅次于神山卡瓦格博。这次梅里北坡的徒步,几乎环绕着它,我们今天会在雪山脚下露营,第二天从狮子座雪山旁的垭口翻过。
这是十一月,由于随时可能下雪,梅里已经到了封山季,九月份的时候,魏泽刚刚经历了高山肺水肿,由于没有了领队,我们请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带路。
向导叫三哥,因住在梅里雪山脚下,对高海拔的气候很地形很了解。他四十多岁了,但因为皮肤黑,不大看得出年纪,走起路来飞快,还额外多帮我们背了睡袋和防潮垫。我赶上他们的时候,他和亚璇正靠在桥头抽烟,亚璇抽细长的煊赫门,戴着厚实的绒帽。她把一支烟递给我:“抽一根就不高反了。”
出发的当天上午,在穿过一片树林爬升到山脊的过程中,亚璇的背包背带忽然断开了,她非常沮丧,这个攀山鼠的包伴随她登上了哈巴雪山,四姑娘山,还陪她去了好几个热带岛屿。“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她蹲在一棵松树底下,摇着头,“我看我还是回去吧。”
我和昀子上前查看她的背带,把背带和绳索打了个结,勉强可以背,可是亚璇走的时候成了高低肩,整个包的重量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在她表示痛苦之后,我们把她的睡袋、帐篷、防潮垫和炊具都取出来,外挂在自己的包上。我感到身上至少有二十公斤的重量,可那天我的状态不错,一直没有掉队。昀子安慰亚璇,到了营地我们就把她带的食物先吃掉,她接下来两天几乎可以轻装翻垭口,不用担心背负的问题。
那天快到竹林营地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有些体力不支,意志仍催促我往前走,但两条大腿在轮流抽筋,我不得不停下来,等大腿肌肉恢复工作。
亚璇逐渐从沮丧的情绪里振作了过来,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我们要去雪山脚下露营时,她的背负重量已经控制在了五公斤左右,因此她可以轻快地走在前面,有时甚至超过了昀子。
我们到达雪山营地以后,昀子提出要轻装去看来日顶卡的冰川,亚璇留守在营地做饭。三哥陪我们一直走到了冰川对面的山上,然后昀子跑进雪山投下的阴影里,我看着他一头钻进悬垂下来的冰瀑,消失了。这时已经接近太阳落山,我们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山上有碎石滚下来,再次引发了局部的雪崩。
三哥很担心,不停用对讲机确认昀子的安全,他过了半个多小时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看到我之后他跑了起来,从雪山蔓延的影子中跑了出来,赶上一天当中最后的光线,他说摸到冰川的时候哭了,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确听到雪崩,但当时他已经身处冰瀑的深处,面对的是一片蓝色纯净的宇宙,感到很安全。
回去的路上我们碰到了一群去冰川饮水的羚羊,它们飞快的从山顶斜切下来,只用了两分钟就跑完了我们一个小时才走完的路。
7.
晚上雪山上升起了皎洁的圆月,草地亮如白昼。昀子说他有点头疼,管亚璇要了一片止痛药,很早就睡下了。我的睡袋温标只有零下九度,那天临时想办法把一个小睡袋套在大睡袋的里边,早上醒来的时候,睡袋的开口处由于呼气结了一层冰壳,我终于也感到剧烈的头疼。
天没亮的时候我们就进入森林,有些地方还结着冰,从森林里走出来,走到一片砂岩的土地上,阳光落了下来。看得到对面的三座雪山,和即将翻过的狮子座,我们在一块岩石上把厚衣服脱下来,又晒了会太阳,我感觉有点头晕,三哥说我脸色不太好,应该是感冒了。
快到垭口的时候,我撑着登山杖,站在原地睡着了,醒来以后我把手套脱掉,看着自己的手,手被冻得发白,有些地方是蓝色的血管。奇异的,我的眼神可以穿过皮肤,看到血液的细胞一个挨着一个,在颤抖,在缓慢地排着队给我运送能量,太阳照到它们,它们的动作快了些,忽然我感到了自己的心跳,感到腿部又有了力气。
昀子在垭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朝我挥舞手杖,手杖反着光,我明白这样的设计是很有道理的,但他仍然有些过于耀眼了。后来我才理解,他的意思是让我朝他的方向爬,就是如此简单的意思,但是在当时,在那个接近五千米海拔的地方,我理解不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魏泽经历的一切,只要准备充足就是可以避免的,我们只要不自负,只要多沟通,只要反复地检查装备、评估天气情况,就能顺利完成一条路线。
最后我在阳光里坐下来,草地干燥,暖和,我真想躺在上面好好睡一觉,可是三哥等了太久,他肯定有些不耐烦了,我不能总让他等着,我把帽子摘下,在阳光下打坐,打坐之前我告诉他们,我需要休息一下,然后翻这个垭口,也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加上刚吃了感冒药,我有些太困了。然后我关上了对讲机。
后来我才知道,在等我的过程中,他们一直在垭口用石头叠玛尼堆,一共堆了三十六个。
当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我听到肺部发出一阵烧开水一般的咕噜声,我试着往上走几步,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意识脱离了身体,从高空看着自己吐出一大滩黄褐色的黏液,扶着手杖缓缓地跪了下来。狮子座雪山就在不远处,越过这个垭口就能看见,山崖上的积雪被风卷出不可思议的形状,好像棉花糖被卷起时的样子。狮子座庞大,庄严而且无动于衷,天空是深邃的湛蓝色,它好像要把我吸进去,那里清凉、平和,被雪山上升起的等待下雪的云包围,宛如一座倒悬的湖。
我们是切竹林里的近道下的山,一路上我都在咳嗽,黏液的颜色从土褐色变成了白色,到海拔四千以下的时候,我开始打嗝,膨胀充血的肺部一点点放松下来。三哥在后面欣慰地说:“嗝打出来就好了,就好了。”我的双脚仍是没力气,走不了任何的上坡,因为身体在紧要的时候,把所有血液都供给了心脏。每次休息的时候,昀子和亚璇都在前边等,等到身体都冷了。昀子说他联系了村里的一支救援队,他们从村子里上山来接我,在竹林坡营地和我们汇合,我们到达营地的时间大概是凌晨三点钟。我一开始想象的是两匹马,还有三四个随行的人,昀子说他原本以为也是这样。可到了营地,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灯,他们的口里喷出白气,走起路来有力,说话热情:“人在哪里?”一下子所有人都涌上来看我,像看一种稀奇的动物,我缓缓坐下来,缓缓喝他们递过来的红牛。数了数,有二十盏灯,二十个藏民大哥,他们轮流背着我,在山崖上跑,在河谷里跑,像那天看到的羚羊一样迅猛。这中途我又吐了一次,把喝下去的红牛都吐了出来。
亚璇和昀子就跟在藏民大哥的队伍后面跑,昀子说,他只要一停下来就会睡着,后来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上疲惫还是兴奋,自己的腿好像脱离了身体自己在走。亚璇说她第一次领悟到登山杖的用法,它们是身体的延伸,在山脊上跑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好像在滑雪,脚尖轻点地面,借着手杖的支撑飞快跃下。而我像货物一样被传递着,藏民大哥们互相在开玩笑,听到他们笑称对方为“骡子”,体型大的叫“大骡子”,始终有两个人打着灯在前面开路,靠着竹子或者树干等我们。我记得有一个大哥的肩膀很宽,像一条船,沉稳,有规律地起伏,他大概背了我二十分钟,我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我的心理从一开始的抗拒、羞愧,到后来觉得无所谓怎样,最后感到感激和温暖。在黑夜的山路上,我感受到作为一个人的执着和要求被消解了,我的身份在离我远去,我开始重新看待自己,并清楚地感觉到所谓“自我”是由无常包裹着的脆弱生命所营造的幻觉,这幻觉是生命拿来保护自己的,只是当它诚服于更强大的自然律,碰到生命易碎的界限时,它开始失效。
他们在争着要背我,好像谁能背我走更远,更能证明自己的强大。到了一处空地,又齐整地坐下来,把我围在中间,头灯和手电的光从八方聚焦在我身上,我就在这样强烈的白光中睡去,他们拿出很多吃的,面包,牛肉干,还有红牛和啤酒,开始语速飞快地聊天,好像这是在家里后山的一次野餐,他们只是出来散步的朋友。
聊了大概有三十分钟,忽然有个人说:“走吧。”所有人齐齐地站起来,把我背上,毫不迟疑地继续往前冲。从高处看到村子里的光很近了,我们从森林里出来,走上了通往村庄的车路,他们把我放在路边等车,没有再多的沟通,忽然像鸟群一样纷散而去,消失在晦暗的夜色里。
我的肺部安分地蛰伏着,不再有雷鸣,也不再吐出更多黏液,我虚弱地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想起魏泽也经历了这一遭,命运的起承转合是一个玩笑。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东西,那是亚璇在桥头分给我的烟,凑到鼻尖,它有烟草和焦油的味道,强烈,那气味好像暗红色的岩浆,顺着我的四肢百骸流去,最后汇聚在了头顶。
2020.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