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采用长守保存下来的原始中文文章。
1.
2014年我从新西兰退学来到了沙溪。沙溪是个位于云南大理的古镇,镇上有咖啡馆,客栈和青旅,可是没有茶馆。2015年我租了一间小铺子,想要在古镇上开个茶室,虽然当时我对云南茶了解甚少,但我想要找点事情做,认为开茶室可以避免竞争。在茶室旁边是阿树和小树的“麦秋书吧”,安心和毛豆的“大嘴佛”。我开店的几年前,就在麦秋书吧帮阿树做过义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读《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和《悉达多》。四方街上老槐树的树影疏散像人的血管,夏天杏黄色的槐花落了一地,绵密地铺在红砂石地砖上,阿树说槐花可以拿来泡水喝,让小树拿着一个竹篮去树下捡槐花。安心和毛豆是两口子,安心是湘西的苗族,毛豆是意大利人,他们一起做意大利的素餐,时常为店里的老鼠焦头烂额。2015年阿树带着小树去成都上学了,书吧临时转租了一年。我去大嘴佛和毛豆、安心打招呼,“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那很好,”毛豆挤出一个笑容,“明天我就要回国了。”
大部分时候沙溪很干燥,夏天有两个月是雨季,总是在夜里下雨,干燥的皮肤又可以呼吸。在特定的温度和湿度底下,人们甚至会觉得幸福。以前北古宗巷有一家卖菌子干的店,在雨后把山上的菌子挖出来,在竹席上晒干,再密封起来保存。那家店门口总趴着一只棕黄色毛发的狗,它的耳朵长长地耷拉着,眼神和善,安静地晒太阳,很少挪动。店主是白族人,告诉我狗的名字叫“长手”,因为他的手很长,当时长手已经十九岁了。
因为长手的缘故,我把茶室的名字取成“长守”。长手活到二十岁,去世后也就不再出现在卖菌子干的店门口,后来这个店也转让了,变成了帮人介绍房子和院子的中介,更多的外地人正涌入沙溪。
2.
茶室是朝南的,原本光线应该很好,但由于是在巷子里,光被南边的土墙挡住,夏天的时候,光线会像一个扇面一样疏散,照着茶室木格交错的窗户和门口。冬天的时候,光线只剩下一束,下午会从门外斜刺进来,缓慢地横移,这束光和外边晴朗的天气一样,都拜同一个太阳所赐。即使是在盛夏,茶室还是有些寒意,像幽深的海底。早晨我会先用铁壶先把矿泉水烧开,铁壶里的二价铁可以融入水中,让水变得醇和,带有甜净的口感,而矿物质会让茶汤变稠,有一种凝聚的作用。在茶叶将泡尽而尾水浮现的时候,一泡茶的质地会显露无疑,质地好的茶会带有直抵喉咙的甜韵,这也是云南茶所独有的魅力所在——与乌龙茶、绿茶不同,云南茶胜在持续和变化。相比起许多的小叶种,云南茶没有惊艳的品种香气,可它在漫长的生长过程中不断聚合着茶多酚、茶多糖和多种微妙易逝的芳香物质。
这特质也教会我们如何去喝云南茶,早上我把普洱生茶的干茶投入到盖碗里,用热水把器皿涤荡过一遍,茶叶被盖碗内部的湿度和温度激发了,明显地松软下来,暗淡的绿色如今变得湿润而有光泽。普洱茶的工艺并非直接将茶叶杀死,而是使茶叶温柔地睡去。
在用热水冲泡茶叶之前,要把盖子盖上,轻盈地晃动盖碗,用盖碗的湿度和余温把茶叶从深沉的梦里提升出来。能够轻柔地醒过来,是一天良好的开端。把盖碗的盖子凑到鼻子前嗅闻,茶叶正释放出保存已久的生命力,喝第一口的时候,所品尝到的森林气息、花香和云雾会让人进入茶曾经生长的环境,持续地喝下去,每一道茶的香气和风味都在转变,直到河流趋于平缓,我们仍然和这道茶在一起,感受它的余波,一片树叶落在湖面的寂静。
3.
有一个关于云南茶的秘密,叫作“转化”。茶叶作为常见的饮品,所品尝它的方式通常是“嗅闻”和“饮用”,还有用眼睛观察汤色,用身体感受茶汤在体内的流动。但人们往往疏忽了时间对茶的影响,时间的作用却非人力所能为。
云南茶作为大叶种乔木的茶树品种,所包含的茶多酚类物质要多于小叶种的灌木茶树,因此用加工普洱生茶的轻工艺去处理这样的茶叶,可以保留茶叶的生命力,使茶在后期存放的过程里得到转化。
在储存普洱茶的过程里,茶多酚被氧化分解了,产生了更多能表现茶汤风味的物质(茶褐素、茶红素)。与此同时,居住在茶饼上的微生物群持续工作着,把本来无法被人品尝到的茶多糖,分解成可以融入茶水里的单糖,茶汤的醇厚度提升,变得更粘稠、甜润,滋味变得更丰富。奇妙的是,普洱茶香气的转化路径,和植物自然的生长过程一致——青草香、花香、果实香、木质香、药香。这同样是对于轮回的揭示,设想人的一生只有四季:秋天我们开始衰落,迟缓的身体沾满风里的盐,冬天是走到哪都把死亡藏在口袋的老人,浑身散发中药的味道。在此前,我们绽放过,从充满活力的生命中结出了果实。
初中的生物课上说,人的细胞每七年会完全更换一次。过了七年,物理上我们和七年前不再是同一个人,而人的意识还在这变幻的躯壳里延续,产生妄想和执着。经过这七年做茶的经历,我的生活已经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超过人类最卓越的想象力,时间不只是转化了茶叶,还转化了我。
4.
2015年的夏天,我从大雨倾城的景德镇回到沙溪,茶室被许多闪亮的瓷器簇拥,这些叮当作响的易碎品被陈列在在窗台上、地面上、茶桌上,平均每一周就有一件茶具被失手打碎。 我想去茶山学茶,但不认识任何的茶农。 像那个故事,一个人在地方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关在里头。 也许有一种方法,是可以让人突破自身的认知边界,我好奇那方法是什么。
后来我遇到一个北京的大学老师,他带学生来沙溪写生,他的妻子恰好是澜沧的拉祜族,我因为这样的机缘,在初秋去了澜沧,又从澜沧去了景迈。
景迈山有万亩的古茶地,一千四百多年前,傣族人迁徙路过澜沧,看到了接引他们的金马鹿,一直追赶到景迈山。傣族的头人在去世前告诉他的子孙,留下钱财会花完,留下牛羊会病死,只有景迈山的茶树会世世代代地供人取用,使人们生活富足。
景迈山的茶叶芽头纤长,有银亮棉厚的绒毛,叶片整体比较软薄,鲜叶刚采下来有清新的花香。加工成晒青毛茶后,茶汤的主要特点是鲜爽,带有明显的苦涩感,上扬的蜜兰香气。
景迈山是亚热带季风性气候,温暖而多雨水,四处可见壮观的大榕树,榕树的根系错杂,树冠广展,树底下往往放着祭祀的食物,傣族人相信逝去的先民会附灵在大榕树上。
山上还有许多挺拔的落叶乔木,把太阳的直射光过滤以后,形成了茶树可以有效进行光合作用的散射光。早上时常有云海,云层像有生命的那样聚合,从山脚涌到山间,把村庄笼罩在茫茫的白色雾气里。
总是在傍晚的时候下雨,紫色的闪电横过天空,天唰地一下照亮,雨点纷扬地落下来,敲打透明的茶叶晒棚,我们赶在雨水完全倾落前把露天晾晒的茶叶用竹席卷好搬到室内。一天的燠热因突然而至的雨消散,身体随之舒展,心情也变得畅快。坐在屋檐下看雨,喝刚做下来的的新茶,当我们关注外部的世界,和自然发生连接时,杯里的茶忽然变得别具意味。
我在景迈认识了傣族的茶农叫岩南,他的皮肤黑,额头宽阔,总是穿短裤和拖鞋,样子有些凶,说话却很柔和。第一次他在澜沧接我,我们又去接了一个在看牙齿的女生。女生在澜沧的医务所当护士,是汉族人,叫李娟。后来李娟和岩南结了婚,嫁到景迈山,和寨子里的傣族女孩做朋友,也和她们一样,在傣族祭祖的时候穿起傣族的长裙,用荷叶包裹红糖糯米的糕点,在南传佛教的寺庙门口分发给村民。村里的老人会念傣语的经文,众人围拢烛火,沉默地听他念经,用午饭时把藤编的桌子在寺庙前的广场排开。
类似的情形还有泼水节、祭茶祖、关门节,神明的意志在指导人的生活。追求个体的成功,文化教育,在景迈山则好像是次等重要的事情。如果你曾经仔细观看蚂蚁搬家,或者蜜蜂采蜜,你就会更了解傣族人。
和其他傣族人一样,岩南很喜欢喝酒,我刚来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带着我去参加至少一个酒局。他们喝到激动的地方会站起来,用傣语唱祝酒歌,发出“喔喔”的叫声然后一饮而尽。这一开始的确蛮新鲜的,后来只要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躲到屋子里睡觉。岩南因为喝酒住了一次院,过量的酒精引发了脑炎,从那以后,他说自己再也不喝酒了,他只是会去“吃饭”。
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开始变得混乱,带我们去大寨过泼水节,面对空无一人的广场我们都愣住了。这情况从某一天开始又趋于平和,岩南似乎真想通了一些事。
和岩南做了两年普洱生茶以后,我想尝试用别的工艺来处理景迈茶。我们先后试制了晒青红茶和白茶,出乎意料的白茶还不错。茶叶随着萎凋的深入,鲜绿色的叶子变得暗淡,一部分红变或者褐变,在竹筐当中安静地干燥,往下沉落。苦涩的味道随氧化过程而隐退,花香变得更明显,增加了一重粽叶的甜糯感。
对于云南茶而言,其本身是怎样的,似乎比人们能进行怎样的干预要更重要,茶的品质早在自然中形成了。从景迈山的傣族人身上也能看到这一点,人们安然地和自然共处,很少强调自己。顺应自然是云南茶的另一个秘密。
5.
普洱生茶的新茶有些像绿茶,属阴,充满活性物质,容易刺激人的肠胃,这一特质会随着存放得到转化,茶性变得温和。
用云南茶原料加工的白茶亦是如此,如果缺少时间的作用,就会多鲜爽但欠温和。
普洱熟茶属阳,人们原本试图把普洱生茶多年的微生物发酵过程缩短,却制造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茶。在短短两个月里,有益的菌群(黑曲霉、酵母菌、根霉菌)把茶叶当成养料,大量地繁殖,不停分解着多糖和纤维,更多溶于水的物质被生成了出来,茶叶的活性降低了,茶汤变得粘稠糯滑,变成了明亮的深褐色。这样的茶如果没有被不当地对待,饮用后会产生滋养肠胃,降伏内心的效果。
用云南的大叶种加工的红茶也属阳,我们更多地选用野生型茶树(即还没有被人为驯化的)做红茶,野生茶的特点是完全在自然的环境下生长,属乔木种,树干粗壮挺拔,树幅宽大,一年不会多次发芽,茶芽没有明显绒毛,叶面有像蜡质的油亮光辉。采摘下来的鲜叶加工成白茶和普洱生茶,茶青味难以去除,带有强烈的野生气息,使人的肠胃难以忍受。做成红茶后则得以调和,大量的多酚类物质在氧化过程里分解了,促进了茶叶香气和风味的形成。通过对茶叶原料的探索,我们会明白它适合被怎样的方式对待,才能带来最相宜的愉悦。
弗兰克·哈德利·墨菲在《茶之精神》里提到,茶叶对人体的作用,也不可简单地归纳于咖啡因的单一作用,茶叶里还含有许多的活性物质,例如茶氨酸,茶多酚,茶碱,黄酮醇等,我们饮茶时所感受到的精神和身体上的转变,是茶叶内含物质协同作用的结果。人们太着眼于对咖啡因这一单一物质的研究,而忽视了茶的整体。“咖啡和茶含有这么多药理活性物质,无法将咖啡因的作用从那些其余物质中孤立出来。”
最好的情况下,饮茶能使人收摄心神,注意力得以聚焦,同时不致于过度地亢奋,一切变得清晰而言之成理。我们在饮茶时,可以在这样的状态里停留,甚至可以带着这状态去生活。不建议过量地饮茶,参考边际效益递减的原理,最终茶叶带给人的愉悦与平和会像潮水退去,人因过度亢奋而胡言乱语无法安眠。
饮茶作为调和的方式,不可缺少对自身处境的觉察。时节的变化,身体的感知,都会很好地帮助我们挑选最适合当下饮用的茶。春夏是阳气升发的时节,可以在下午饮用普洱生茶、绿茶和白茶。秋冬适合饮普洱熟茶、红茶、炭火烘焙过的乌龙。
6.
易武和老挝接壤,这片山脉从明朝开始就给皇室进贡茶叶。其原因有很强的政治色彩,曼松(产地名)异化出来的小叶种因叶型轻巧玲珑,茶叶放入热水不会完全下沉,而是竖直地悬浮在水中,象征“大明江山屹立不倒。”普洱茶因为宫廷的关注而得到普及。到了清朝,茶农为了逃避苛政,把百年间种下的大茶树统统伐去,把房子放火烧了,举家搬迁并隐姓埋名了起来。
自从2017年我们来易武做茶,许多个朦胧的淡蓝色早晨,我们赶往国有林的路口,等有采摘权的瑶族茶农把鲜叶背出来刮分。许多和我们一样上茶山收茶的人也在等着,一开始还有说有笑地排着队,眼看茶叶来了,一窝蜂挤上去哄抢,排队变得毫无作用,我们往往不懂和茶农周旋而落到最后。时间一长,我决心不再盲目地追求热门产区,不再把抢到一筐鲜叶当成做茶的劳动所得。因浪潮得到的,也一定会因浪潮而失去,在易武做茶,我会经常想起曼松的故事。
这之后我们只向几块固定的茶地收取原料,长期参与茶地监测和养护。我最喜欢的是一处森林里的茶树群落。车开到远离村寨的山坡,山坡下依次是混生的乔木小树,和更深处的古茶树,往山谷里走,会遇到由树木和芒草、藤蔓组成的屏障,越过自然的结界就进入了森林,人工翻耕的痕迹不再可见,只有一条肉眼也难以捕捉的小径。野板栗、白花树、杨树把天空遮蔽起来,真正的古茶树藏身在森林里,要走两个小时才能全部走完。一场雨水过后,茶树的芽攒了起来,试着要从坚硬的木质表皮下钻出。森林里除了有鸟叫,虫鸣,风掠过树梢,还能听到茶叶正在发芽的声音,这和我们捂住耳朵听到的声音有些相似。像一个寓言般的梦,我们爬到树上,把鲜嫩的新芽折下,装进背篓。
架起木柴,火焰舔舐着铁锅的锅底,等到温度升高,把手凑近锅面,手背的汗毛被高温卷了起来,这时把嫩绿的鲜叶投入锅中,叶片和锅底接触时发出一串哔哔啵啵的声音,腾起一阵白烟。翻动的速度过慢,白烟就会带有焦糊味;翻动得过快,叶面就会因过度失水而变得焦黄。只有在最妥当的情况下,鲜叶可以缓慢地,有序地失去水分,鲜叶里酶的活性被钝化,多酚类的活性被保留了下来,茶叶进入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低沸点的芳香物质(如青草味)被去除,高沸点的芳香物质(如花香和蜜香)变得锐利上扬,茶叶安静地蜷缩起来,还保有柔韧度和明亮的光泽。
这个步骤叫做“杀青”,无论制作普洱生茶或是熟茶,都需要将采摘下的鲜叶进行杀青。进行杀青的人借重复而高度专注的活动可以进入冥想状态——当一个人同时在和火与水的元素打交道,只有专注能通过那条唯一的狭窄的路。经验告诉我,纷杂的念头在专注的过程中会逐渐解离,有时候我们说“做茶”,其实是在说完全与之相反的事——“成为自己”。
这也是我想分享的最后一个秘密,茶叶带给人的诸多体验,我们不需要茶叶也能获得。饮茶的过程里,人拥有了觉察、自省、精神上的和谐。我们因此更加接纳人生剧本赋予我们的角色。也因此拥有了勇敢,能超越原本困扰我们的种种限制条件。这些能力通过冥想、瑜伽、爬山、游泳或者做木工也可以获得。重要的不是依赖外物,条条道路都通往罗马,可不要忘记,我们从来都是道路本身。
(文中“岩南”、“李娟”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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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顾枘
图片、编辑 | 罗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