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采用长守保存下来的原始中文文章。
正文
认识杨师傅五年了,第一次见他这么开心。
空气里漂浮着如释重负的味道,是一种像甘草的味道。
五年来,杨师傅终于“苦”够了钱,把年久失修,政府已认定为“危房”的老宅推平,在他家的宅基地上起一幢新房屋。
云南的疫情缓和下来,沙溪允许人走动往来,正常开店了,杨师傅才在村子里举办竖新房的仪式,村里的人去做客,女人们做大锅饭,男人们负责搬运,一些做木工活,在脚手架上把木结构的房屋一点点拼嵌起来,像搭一个积木,迅捷而有秩序。杨师傅像一个现场总指挥,他走来走去,看着高空干活的师傅们,招呼前来拜访的亲友。今天他是主人,他穿干净的衣服,在这一天里头,他不再需要凡事亲力亲为。
认识杨师傅是缘于茶室装修,他个子瘦小,看起来忠厚、年轻,除了做木工,还要做泥水工,一个人包揽了茶室大大小小的活路。平时如果停工,杨师傅还会停一张三轮车在街上,招揽游客去一趟石宝山或者白龙潭,白龙潭五十块来回,石宝山则是一百。我们的装修结束,他意识到开三轮也不赚钱,找我帮忙印名片——“管道疏通,水路维修”。大约又过了一阵子,他又找我,说在淘宝上看到一张吸粪车,五万块,现在沙溪有那么多客栈,每家的化粪池隔三五年就要清理,车子两三年就能回本。杨师傅还计划过要在黑惠江上弄一张皮划艇,给游客放舟,后由于安全问题,加上河流是自然资源,需要得到政府批准,计划搁浅了——三年后,政府自己张罗了一张带有双马达的竹筏,一个穿白族传统服饰的小哥每天按时上班,筏子上还配备声响洪亮的卡拉OK,歌声随竹筏在江水上空回荡,早上九点准时将人们叫醒。
清理化粪池的工作还算顺利,后来政府和学校也找杨师傅帮忙去清洁,可车子坏了一次,修掉不少钱,回本的计划大约是延误了。杨师傅又计划把这张车卖掉,买一张插秧机、播种机,再租一些田地来种水稻。沙溪很适合种稻,古来就是剑川的粮仓。他计划三年左右也回本了,这一次是被我劝住:重新开始一件事的成本太高,不如继续帮人做装修,组一个自己的包工队。
杨师傅说:也有道理,只是村里的老师傅少,年轻人又多半出去打工,人员难调动。
几乎把所有苦钱的办法想尽了,杨师傅终于苦着了盖房的资本。邀请我们做客的电话里,他应是喝醉了酒,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一定要来啊,把罗卜和弟弟都叫上。”
盖房的仪式,主要分为“竖柱”和“上梁”两部分,竖柱指竖立支撑房屋的柱子,象征房屋搭建的开始,上梁指的是安放好中梁,也意味着整个结构的落成。盖房的日子,竖柱和上梁的时辰,都请风水先生算过了,如立柱上贴的对联所写:“竖柱欣逢黄道日,上梁正遇紫微星。”
沙溪坝子,东西两面有山,整个坝子的地形呈南北向狭长之势。本地盖房子讲究背靠着山,面向纵贯沙溪坝的黑惠江江水,因此房屋多是东西朝向的,依山势建造。具体朝那个方位,门开几米,这些仍需风水先生来定夺。盖房的师傅说,整个沙溪坝,风水先生也才五六个人,多半上了年纪,年轻人不愿意学这个,等老风水先生过世了,这门技艺就要失传。
白族人修房,讲究三房一照壁。更有钱的,盖成四合五天井的四合院:南北耳房各三间,正房和面房各七间。不过这是老传统,装修材料在变,房屋样式也在随着时代变迁。以前白族的建筑要把厕所修在大院外面,因为嫌旱厕肮脏,反而是饲养家禽的圈房,要和人的住房挨在一起。现在反过来,越来越多的厕所修进了屋里,圈房修在院子外头,人饲养的家禽也越来越少。杨师傅这间房,仍是木结构,后沿墙和两侧的山墙却没有采用夯土或土坯砖,而是砌成了砖墙,墙体中柱子的部分则是钢筋水泥一灌到底。听师傅说,在沙溪,还采取传统土木结构建房的人越来越少了,夯土墙的原料价格贵,修筑起来费工,墙也比砖墙厚很多,更占地方。也因为这样,我们见不到把一整面梁与柱子的木结构在地上拼好,再用绳子,一排一次性拉起来的壮观场面。竖柱的过程是在脚手架上完成的,伴随着鞭炮的噼啪声,一棵棵的柱子立好,房梁被吊起,用以衔接拼嵌,在高空的师傅用漆成红色的锤子将榫头敲打进榫眼里,将一根根弹好墨线,标注好位置的木料各安其位。到傍晚,一幢木结构基本上落成了,掌墨的大师傅(即弹墨线,规划房屋结构的人)抱着一只公鸡,让鸡冠上的血滴到几个最大的立柱上,以驱凶辟邪,祈求家宅平安,他用白族话说着一些祝祷的话语,每段话音刚落,人们就齐声喊“好”。杨师傅一家跪下,叩首祭拜那根象征家族祖先的红色中梁。梁头吊起,掌墨的大师傅从高空,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扔下象征吉利的粑粑,引来人们哄抢,最后一个扔在中堂,是独给杨师傅的。再放鞭炮,“上梁”仪式也结束了,几根柱子上贴着“金德星君在此诸邪回避”,“木德星君在此……”以及“姜太公在此诸邪回避”的红联,姜子牙在《封神演义》里头统领众神仙,要先把他请来,其他神仙才会来。
仔细看了看,五行里面,唯独没有火德星君。师傅说是因为木头结构的房子怕火,火德的那张红联已经烧掉了,视作把代表火焰的神仙送走。
下科村不算太大,杨师傅家盖房子,把全村人都请来了。在众人努力下,房屋的木结构一天就落成。有的村子小,这样的房子要盖上两天。村子太大的,只动员本社的人参加。盖房子就好像“随份子”一样,家家都要出力,这样,假若轮到自己家盖房,或者自己的子孙盖房,也同样会引来全村人的助力,共襄盛举。
村里有俗话说“三十六岁起屋盖房,”因为在这个年纪,人有了一定积蓄,身体也仍然健朗,是盖房子的最好时机。沙溪是传统的农业社会,村子里弥漫着的,就是农民对土地资源的依赖和信仰。在农村,似乎没有什么活路不是围绕土地转的,盖房需要宅基地;种田需要耕地;采摘和放牧,需要林场与牧场。帮我们装修房屋的老师傅,到了地参丰收的时候,要请假去挖地参,挖了还要晒好,晒好拿去卖。春季农忙时他要去种地,到了秋收,又要去割稻子,去碾米。到雨季,村民们去山里采菌子,村落与村落之间仍然是划界而治,产菌多的地方要围场,一个村的人结队上山去采。对于传统的农业社会,土地资源意味着一个家的命脉——房屋和土地,是最实实在在,可以继承的财产,是农民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正因为这样,起屋盖房,被视作当地人一生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除了实际上的用途,盖新房也是替自家挣脸面——“到老了,人家问你,家里房子怎么样啊,总不好意思说还是老宅,没有盖新房吧。”杨师傅这样说,“房子盖好,松了一口气,可以跟人吹牛,可以专心攒钱供两个女儿上学,万一两个女儿都考上大学了,房子还没盖好,两头忙不赢,身体也吃不消了。”
我看着杨师傅,细密的皱纹爬满他的脸,为了盖房,他的下门牙磕掉了两颗,样子真是老了好多。
心头宽松的杨师傅不知道,有个叫路金波的出版商曾在网上说:“关于旅行,我建议但凡勉强有条件的中国大陆青年,在30岁前要去过这4个城市:台北、东京、纽约、拉萨。这对了解世界有帮助。还有,35岁之前买了房子的小伙子,不会有大出息。”
这一番话,激起了人们对房屋观念的大讨论。
路金波对于买房的说法,看似和村里的俗语“三十六岁起屋盖房”不谋而合,而他话里的意思,则和农业社会对土地、对房屋的看法相反。他意指一种更现代的生活方式,人们把时间和金钱投资在自己的成长上头,而不是在住宅上。在这样的社会里,人的流动性更强,已经不再专注于低头寻找安定的居所,将自己捆绑在一处。现代的特征是贯通,人不仅仅是某一个国家的公民,更是世界的公民,是轻盈漂浮的空气,是随着季风迁徙的候鸟。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写道:“乡土社会是安土重迁的,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社会。但是人口流动很小,而且人们所取给资源的土地也很少变动。”
据杨师傅说,从实施土地改革,包产到户以来,每个人分到的土地越来越少了。原因是当时的人均两亩地,分给两个以上的子女,要折半,而这些子女又有了下一代,下一代分到的土地则更少。宅基地更是稀缺的资源,一家往往只有一两块的宅基地,而下一辈的子女长大了要分家,许多只能将耕地填平来建房——这样的做法在早年是允许的,甚至能补办产权证。随着土地资源的越来越碎片化,越来越少的农户可以单凭务农维持生计,政府甚至出钱补偿,按每亩地每年一百多块钱的标准,努力让年轻人留在乡下务农,而不是纷纷涌进城市里打工。
在看到路金波那番言论后的某一天,我在沙溪遇到了路金波,他携家带口在广场上晒太阳,看起来优哉游哉,其乐融融。听朋友说,他已在大理买了房。
PS: 文章中描述的竖房仪式,发生在沙溪解禁,允许人员流通后,亦有向政府部门报备,得到批准。与此同时,云南已多日未发现新增的新冠状肺炎感染者。
图文编辑|罗卜
照片|罗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