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采用长守保存下来的原始中文文章。

1.

陪星星往返医院的这段时间,我都在读《银儿与我》,希梅内斯给一只叫银儿的毛驴写了一本书,如果可以,我也想给星星写点什么。

三年前的春天,我在茶山上做茶,罗卜和朋友在路边捡到了三只小猫,她给我打来视频电话,给看她怀里的小猫,我表示担忧:“我们不能养猫吧。”

我们已经养了三只狗,他们都是镇上的流浪狗,每天要喂他们,遛他们,我们已经应接不暇,如果他们每天在家里追逐刚出生的小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做茶已经重重困难,尤其在那个时候,我看什么事情都是极端的麻烦,充满了负担,毫无自由可言。

我和罗卜商量好,把三只小猫奶大了然后送人,它们是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用额头上的花纹来区分:北斗的发型是中分,大河是短刘海,星星是斜刘海;星星和大河的鼻子上有斑,北斗则没有;大河和北斗的块头要大一些,星星最瘦小。罗卜抱着星星的时候,以为她熬不过冬天,把她抱到房间里一块过夜。平时她给他们喂羊奶。

我们还没找到木工做床架,整张床垫放在地上,它们围着床垫跑来跑去,摇摇晃晃,连爬上厕所的台阶都还不能够,一只小猫在床上撒尿,罗卜会把一整套床单都洗掉。从体型上来说,大河是大哥,北斗是二哥,星星是最小的妹妹,他们的名字来自《好汉歌》:“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他们是被镇上的一个小女孩——王语嫣放在街边的。王语嫣说,他们的妈妈是一只大白猫,在王语嫣家牲口棚的二楼生下他们,然后就跑出去了。王语嫣想养,妈妈不同意,她就把他们用纸箱拿到街上,原以为他们的妈妈会把他们叼走。‍‍

结果他们没有等到妈妈,却等来了罗卜。

从茶山上回来,我们约好了要认养北斗的人,为了考察新主人对待宠物的经验和态度,我们把他约到茶室来聊一下,北斗的新主人住在村子里,是个蒙古人,自己养羊,自己做奶酪,他说:“我是学道的,道法自然,我不会给他做绝育,也不会把他关起来,我会让他在村子里自由活动,他发情了,就让他跟别的母猫交配。”

我和罗卜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他说:“我怎么感觉好像在面试。”

我们接受不了道法自然。

第二个主人住在丽江,她坐车过来要两个小时,说可以来接星星,对方临要出发的时候,罗卜说:“丽江太远了,要是以后我们想星星了,要去看她怎么办,要找也找一个近一点的。”

第三个人三只都要养,但他只是打算养来抓客栈里的老鼠,他说他的猫粮都买好了,可是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们。

最后三只猫都由我们自己养了,那段时间我们有三只猫,三只狗,院子还在装修,后来有一只狗送去了喜洲给朋友。大河在装修的时候,从拆掉的墙跑出去,大概是迷路了,再也没有回来,几番寻觅以后,罗卜说:“大河向东流了。”

2.

他们三只都做完绝育以后,星星看起来明显要比其他两只更瘦小了,大河变得又壮又傻的,冬天烤火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毛烤焦了也不会察觉到,他有一阵老是出去玩,在外边交了新朋友,为他以后的失踪埋下伏笔;北斗最有安全感,跟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他平均而有技巧地,对来我们家做客的朋友表示亲密和友善;星星则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聪明,她的胃口虽然不是很好,却会帮哥哥们打开他们的猫粮桶,有时还会打开狗粮桶,那两个桶盖有卡扣,需要特殊的技巧才能打开。

有一次,我们给猫的自动饮水机忘记加水了,只剩下底部的一小点水,夜里我们听到外边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起初还以为是河边在放烟花,我出去看,发现是星星不断拨动那个饮水机,饮水机每一次倾斜,都会把底部的水抽上来一些,这样她的两个哥哥就可以把头凑上去舔水,如此循环往复,星星看上去很像学校食堂里给学生打饭的阿姨。

罗卜说:“星星的聪明是带着一种正义感的,她会用自己的聪明替大家造福,既不像哥哥冒傻气,也不像狗子总是透露着猥琐。”

和其他两只猫不同,星星拒绝用嘴巴直接喝水,她会把前爪伸到水里边,蘸湿了,然后再舔自己的爪子,喝水的样子很优雅,罗卜说,“你看她,她上辈子有可能做过人。”

莱维在被《被淹没的与被拯救的》里提到:“《圣经·旧约·士师记》第7章第5节里面写,犹太勇士基甸通过观察手下武士在河边喝水的姿势来选择最出色的武士——他拒绝了所有‘像狗一样’舔着喝水或跪着喝水的武士,而接受了唯一一名站着把水举到嘴边的武士。”

小的时候他们很爱出去玩,星星走丢了两次,在外面对陌生环境应激了,不会自己回来,忘了自己是谁,我们给她算塔罗牌,给她用网上找到的剪刀大法(摆一盆清水在灶台,放一把剪刀朝着星星出走的方向,呼喊星星的名字,请灶王爷带星星回家),轮流在街巷里面寻找她,大概过了三天,罗卜的弟弟发现她被困在一个屋顶上,坐在屋瓦上喵呜喵呜地叫,认不出我们了。罗卜试着抱她,她挣扎着从她怀里面跳出来。罗卜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最终星星被另一个赶来的朋友截住,我们带她回自己家,她到家的一刻忽然镇定了下来,好像所有的回忆都一下子回来了。

星星第二次走丢的时候,我们整个晚上都在找,我爬到屋顶上喊她的名字,因为他们总是会从屋顶回来,屋顶连着屋顶,就好像波浪一样起伏层层叠叠,这是猫生活的高维空间,他们从这里跳到那里,不受道路和墙壁的阻隔,再往上的天空就属于鸟类了,他们除了抓老鼠,还会经常抓鸟回来,因为鸟儿们总有落地的一天。

凌晨六点的时候,我再次去小镇的南边的巷子里找她,因为他们总是在那边活动,那边有很多街猫,有些是人养的,有些是流浪猫。凌晨的时候猫像开会一样聚集在街上,我走上一个台阶,一只灰色的小猫看到我在找星星,喵地叫了一声,然后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我一直跟着他,小猫走到一个客栈门口停下来,星星就被关在客栈的前台,隔着木格子的门在求救,她发出惊恐的叫声,再次不认得我,那只带我来的小猫,还有其他两只猫都过来围观。

六点天快亮的时候,罗卜也来了,星星已经爬上了屋顶,罗卜用猫条试着引诱星星下来,她们僵持了大约一个小时,灰色的小猫一直蹲在旁边,我跟罗卜说:“就是他带我找到星星的。”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让猫从家里出去。加上大河也走丢了,我们只好让星星和北斗在院子里活动,北斗越来越胖,体型一度有星星的三倍大。来做客的朋友指着北斗问:“他是另一只猫的妈妈?”

罗卜说:“全错。”

3.

我们带星星去大理打猫三联疫苗,她也对新环境应激,开始在房间呕吐和拉肚子,和其他两个哥哥比,她住院的时间更长,以防万一,我们给星星做了全科检查,医生说她一切都健康。

北斗和大河阉割的过程都很短,他们都各有一对圆圆的睾丸,正像受精的鸡蛋那样在膨胀长大,北斗的蛋蛋要更大一些,医生说,北斗再不绝育就要发情了。而大河还早,所以大河的胆子比较小,给他打麻药的时候,他吓得尖叫,把包裹他的毛巾给尿湿了。

星星打完麻药整个瘫软下来,仿佛没有骨头,她的身体里取出一对粉红色的,略有些发白的卵巢,医生坚持要展示给我们看,有些人会怀疑他们的宠物没有阉割干净。她的肚子上缝了几条像爬虫一样的线,无论是人或者动物,雌性似乎都比雄性要更受苦。星星康复回来以后,很快就学会用门把手开门,她会跳起来,扳住把手,门就在她面前打开。对于那种没有把手,用磁铁吸住的木门,她会靠在门上,然后用后腿把自己蹬出去,像游泳运动员在比赛开始时做的那样。再次地,如同摩西分开红海,木门被星星蹬开了。她带着两个哥哥畅行每个房间,睡没有人睡的床,躲在被子里,陌生人来的时候她会藏在衣柜,或者高高地蜷缩在房梁上,除了我们,她几乎提防一切。

我们不在的时候,用摄像头监视他们的动态,星星的视线跟随着摄像头转动。我们会通过摄像头对他们说话,星星一旦发现声音是来自于这个白色圆形的机器,她会用巴掌把它拍翻在地。在摄像头的影像中,她坐在垫子上,像个陶瓷的猫玩偶,歪着头观察着周遭的世界。

我们的房间里有很多的小象玩偶。星星如果到我们房间里来,她会把那些小象玩偶拖到床底下去玩,从某个时刻开始,罗卜意识到星星和她很像,她们身上都有女性特有的聪明和敏感、强大的共情能力。我们如果让星星在房间里过夜,她会在半夜起来,自己去浴室的下水口撒尿;我和罗卜吵架的时候,她会跑到罗卜怀里,用爪子轻轻捂住罗卜的嘴。她不喜欢声音太吵,不喜欢不洁净,不喜欢狗,也不喜欢北斗在她面前跑来跑去;她喜欢安静,喜欢一只猫待在一个空间,喜欢和我一起打坐,喜欢和我们看阿巴斯的电影《24帧》,北斗早睡着了,可她还在认真看着,看到电影里落在雪地上的鸟,她会弓着身子慢慢靠近,一下子弹起,去扑幕布上的鸟,鸟也随着飞走。

4.

星星常常生病,她的应激反应让她呕吐和腹泻,很长的时间拒绝进食,只好带她去医院输液。好了一些以后,我们给她换了一种更贵,营养更全面的猫粮,本来以为她会更有胃口,后来发现她喜欢以前的猫粮里诱食剂的味道,一旦换了粮,她就开始绝食,直到导致自己的胃肠道出血,她的粪便和呕吐物里开始出现深红色的血液。

她不再用猫砂盆排泄粪便,而是持续地便在猫砂盆附近,也许和北斗共用一个猫砂盆让她觉得不卫生,也许身体的不适也让她一直有应激反应,就像是人在吃到很辣的东西,或者承受关节疼痛时注意力被抽走了一部分,她没办法替自己做很好的决定。她一直承受身体衰弱的辛苦,毛发也变得越来越暗淡,不像北斗那样有光亮,而是一撮一撮地粘黏在一块。平时看到她,她总是像一只母鸡一样蹲着,眼睛半眯在一起,罗卜说这样的姿势说明猫正在承受痛苦。

我们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挑食,就给她换回来以前的猫粮,一段时间她又变得好一些,身材丰腴起来,变得有双下巴,对人也更有安全感了,不再母鸡蹲,而是早早地下来到院子里,迎着早晨刚开始的阳光,在石头上伸展自己的身体,伸懒腰,在地上翻滚,她喜欢阳光照在身上的暖和,看她这样的时候,我们也觉得放松下来。

星星来的第二个春天,我们外出做茶回来,发现她又变得不吃东西,而且瘦骨嶙峋,变得无精打采,她的嘴角总是有褐色的分泌物结成硬块。带她去医院,才得知她得了口炎,她的免疫系统在攻击她的牙齿,吃饭的时候会感到疼痛,难以吞咽。我们带她去医院打吊针,给她注射抗生素,她又变得好了一点,胃口恢复了一半,可是口炎没办法通过消炎完全治好,这样反复了几次,她变得越来越虚弱了,每次都要去医院打消炎针。医生说,口炎的尽头就是拔牙,但星星身体太弱了,不知道她拔牙能不能受得了,我们可以先把炎症控制好,等她的营养慢慢补充起来,再考虑拔牙的问题。

到了第三年,我们真的决心带她去拔牙,因为她老是流口水,毛一块一块地板结,白天也看起来没有什么活力,朋友说他们的猫就是因为口炎去世了,拔牙是唯一的出路。我们多跑了一家医院,出于替星星的整体福利考虑,怕拔了牙它没有办法吃硬的东西,一个有经验的老医生建议我们不要拔,说牙齿拔下来很容易,装上去就难了,对动物来说,牙齿是他们很重要的工具,现在还是先控制炎症,补充营养吧,他看过一些病例,是拔了牙口炎也没有治愈的。回到以前的医院,那个从小看着星星长大的医生说,拔牙不会影响她进食的,她因为疼痛,早就不用牙齿咀嚼了,而是直接吞咽,拔了牙没有痛感以后她反而能够更好地吃饭了。

他说,星星有贫血,就是因为她长期口炎不好好吃东西,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拔牙,这样她才能更好地吃饭,猫的口炎要根治,就只能拔牙。

星星又一次打了麻药,在我们面前瘫软下来,罗卜看不了这样的场面,我跟星星说:“这不是做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是在给你治病,等你的牙齿拔掉,你就不用经受这些了。”

星星从手术室出来,她的臼齿被医生摆在我面前,有两颗拔断了,带着血丝,医生花了很长时间清理她的牙根,切除牙龈的增生。好消息是她的犬牙留了下来,因为犬牙并不导致炎症,这样她仍然可以咬东西。医生拔牙拔得一头汗,说:“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个手术太难做了,你能不能在原来的基础上多给我一百块。”

5.

差不多也是那段时间,朋友小白家的猫"套哥"去世了。在晚上,套哥脚下没有踩稳,从二楼摔下来,很快中止了呼吸。小白拿着套哥留下的猫粮、驱虫药和猫抓板放到我们家门口,给我拍了照片:“这些猫用的东西都留给你了,家里没有猫了,都用不上了。”

星星打了两天吊针,医生说她的食欲还可以,一开始吃猫条和罐头,后来开始吃泡软的猫粮,再逐渐过渡到干的猫粮,回到家,她的鼻子、嘴巴和爪子上的肉垫都发白,可是胃口却好了,一天要吃四五顿,原本是臼齿的地方,只剩下几个黑色的洞,没有了痛感她的吞咽变得顺畅。

拔完牙刚回来的那几天,星星总是和我们一起喝茶和打坐。以前患口炎的时候,她就喜欢喝茶水,吃院子里的薄荷叶,大概都是可以帮助她消炎的,喝茶的习惯保留了下来。她的姿势变得很放松,身体舒展,只是不知道为何,她总是在流泪,躺在罗卜怀里的时候,她的眼泪从一边的眼角流下来,罗卜说:“这样下去会形成一道泪痕的。”

我开星星的玩笑:“是不是太感动了,因为拔完牙不痛了,胃口也好了,又回了家,接下来就是幸福的生活。”

星星不再有软便,所有粪便都是健康的椭圆形,也没有带血色,而是好看的棕绿色,为了不让北斗跟她抢食物,罗卜把她的碗拿到房间里单独喂给她,夜里让她跟我们住在一起,她仍然去浴室的下水口上厕所,只是有几次她尿在了房间的角落里,我想是不是星星睡迷糊了,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白天她和北斗会跳上窗台,钻到一楼的客房,和北斗在那里待上一天,有时候她喜欢把自己藏在窗帘下面晒太阳,窗帘是鹅黄色的,在那里收拢阳光,星星晒得就像一个发光体,白色的毛像蒲公英那样张开,她看起来很放松,虽然鼻子、嘴巴和爪子仍然没有血色,但食欲越来越好了。一天早上醒来,罗卜发现星星在书房大便,扫地机器人把她的粪便拖了一路,最终被卡住了。她在阁楼的角落里尿了泡尿,我把附近的书都搬了出来,用消毒药水一遍遍地擦地板和书架。

就是在同一天的下午,星星病倒了,她瘫软在地上,呼吸急促,耳朵和鼻子、嘴巴都是苍白的。罗卜喊她,她也没有反应,我们又带她去了大理的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她缓过来了一些,开始喵呜喵呜地呼喊我们。

带她去拔牙的医院看,医生说她是营养不良导致的严重贫血,给她测了肛门温度;做了B超,看她有没有腹积水;做了血常规,她的血红细胞,血小板的数量都很少,医生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输血,但他们这里没有能给她配血型的猫,还是继续回家给她补充营养,强迫她吃东西。看病看到一半,医生去翻动物医学的书籍,他不确定猫第一次输血需不需要配血型,我才意识到星星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星星已经什么也不吃了,回到家她就瘫在窝里边,像一只布偶那样让我们随意摆弄,罗卜每隔二十分钟就翻身看一看星星,怕她忽然离开我们,只要看到她的肚皮还在随着呼吸起伏,她就放心地睡一会。

第二天我们带她去另一家医院配血型,那只医院养了一只八公斤的橘猫,可以给她输血,前提是血型有三分之一的几率能配上,她们刚好都是A型血,医生给她埋了留置针在前臂,给她打了一针生理盐水试针,在医生去给橘猫抽血的时候,星星忽然大口地喘气,在笼子里左右翻滚,嘴巴吐出白沫,粘稠的液体挂在她嘴唇上,罗卜猜想是因为她的血红细胞进一步被稀释了。我们去找医生求助,他拿来血袋,给她把血输入身体里,她的症状缓和了一些,头枕着罗卜的手臂,身体底下垫着保温毯,我们轮流抚摸星星,她的身体变得暖和了,我以为星星好了起来,其实是电热毯的温度。

一共输了九十毫升的血,那只橘猫的血抽到了极限,后来喂了橘猫一些营养膏和罐头,他还是活蹦乱跳。医生让我们回去把鸡肝和猫粮混合水打碎,用注射器喂星星,一天要喂八管。回到家,罗卜用破壁机把营养膏,猫粮和鸡肝混合在一起,再加入了适量温水。她煮了大量的鸡肝,冻在冰箱,打算每天好好给她补血。第一天一共喂了十管,罗卜一边喂一边说:“我不是想让你难受,想让你身体好,我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能吃东西。”吃完饭,星星忽然又开始艰难地大口喘气,趴在我身上不再动,看起来虚弱无比。

她已经没有余力消化胃里边的食物,也不再能够自己去厕所,在去厕所的路上,她就爬不动了,一下子趴下来,尿在自己身上。

罗卜给她开了电暖气,用坐垫把她的窝围起来,但她总是想躲,想要躲在床底下,躲在衣柜里。

“她为什么一直躲,床底下又湿又冷,对她一点也不好。”罗卜说,我们又把她抱回垫子上,她虽然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一遍一遍地试着爬出去。

夜里我们正睡着,星星忽然跳到我们床上,趴在我们俩中间看我们,我半梦半醒,还以为是在做梦。

“星星好些了。”朦胧间我欣喜地说,然后星星自己走去了厕所,听到她排尿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我睡得更安稳了。

在梦里我见到了秋阳·创巴仁波切,我去一个图书馆的顶楼跳伞,创巴就坐在图书馆门口,我对他说:“我在读你的书,已经读了两本了,打算读第三本。”

他说:“是这样吗,那好。”

6.

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以后,星星还是不可避免地衰弱下来,所有那些我们以为能让她好起来的方法,好像都在某种程度上增加她的痛苦。在输过血的第二天,星星仍然不吃任何东西,看起来一点力气也没有,给她灌过食物的肚子鼓鼓胀胀,可她每吃一管流食,看起来都更痛苦一些,我们在怀疑喂她吃饭是不是做错了。她试着往厕所爬过去,爬到一半又无力地趴下,我把她抱到厕所里,她趴在洗手池下边,开始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经过消化和发酵的流食,带着一股臭味,罗卜看到这一幕崩溃了,她坐在地上,问星星:“你为什么要吐呢?”

我们把床封起来,她就没办法再钻到底下去,她的力气也不再支持她绕那么远的路,她就往另一侧的衣柜走,罗卜还是一次一次地把她抱回来,对她说:“你是不是傻,地上太冰了,有湿气,你躺在这里,这里很暖和。”

我给医生打电话,医生还是叫我把她带过去,打地塞米松激素和一种保护胃肠道黏膜的药,医生说她是免疫介导性溶血性贫血,简而言之,她的免疫系统在溶解自身的红细胞,把红细胞也当成自身外来物,她的免疫系统太强大了。问医生,有没有可能是拔牙引发的,医生说,什么都有可能,长期贫血已经让她的器官损伤了,当务之急是解决她的贫血,再给她慢慢恢复,她以后可能会有慢性的肾衰竭,肝功能也受损,我们要有预后不良的心理准备。她的器官受损了,所以消化功能,其它的功能也会跟着下降,这就是为什么她没办法吃东西,全吐了出来。

在医院给她打针的时候,我们问医生:“还需要喂她吗,还要继续带她来医院吗?”

我说:“如果没有办法让她好起来,我们希望她少受一点折磨。”

医生是个皮肤黑黑的本地年轻男性,他说:“哦,是的,我知道,是的。”他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

我问了在新西兰做兽医的朋友Emma,她说,就算医生也没有办法替我们做这个决定,我们是最了解星星的人,如果我们感觉星星的状况真的很差了,那么终止治疗是非常值得考虑的。

打完针以后,我们又开了一周的药水,打算自己在家给星星注射,如果星星一周以后情况稳定了,那我们再带她来医院,不用每天再往返医院折腾她了,那天下午,我们直接开车回了沙溪。

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也是农历十五,满月从洱海的东边升起,从山峦起伏间冒出来的时候,一个澄澈、洁白、完美的月亮,看起来巨大无比。死神盘桓在头顶随时准备要收割星星,她在车的后座上,在笼子里,像一个面团那样抻长了身体,有时候安静得让我们以为她已经不在了,可是回过头,还是可以看到她的肚子在轻微地起伏。

漆黑的高速在我们身侧后退,道路指示牌被照亮然后消失。星星最喜欢看《24帧》,我们还想回去跟她一起看一遍。

7.

星星去世以后,我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里边,我在不停地切苹果,我试着证明切到核的苹果比没切到核的苹果要苦。

第二个梦里,我梦到了茶室失踪的猫(她名叫爸爸),在梦里,爸爸也失踪了,我们找到她,发现她得了胰腺炎,送她去了医院。回到家,我看到星星和北斗,星星很健康地从一张桌子跳到另一张桌子上,在梦里,我对自己说,星星已经去世了,所以她不会再生病,她很健康。

罗卜说她吃烤豆腐的时候也会想起星星,因为烤豆腐不是一下子膨胀起来的,而是一会膨胀,一会又瘪下去,这让她想起星星起伏的肚子。

星星回到了沙溪,在院子里去世了,北斗看着她,凑过来给她舔了舔毛,本来我们还担心北斗能不能接受妹妹要离开,最后发现他好像对死亡缺乏概念。星星回到家没多久,就变得呼吸急促,翻了两次身,前脚忽然伸直了,好像用力地伸懒腰,要把灵魂从身体里挣扎出来。然后她的瞳孔放大,身体变冷,变得僵硬。

晚上我们和她最后一次一起打坐。我们给她念经超度完,回到房间,我看到星星的碗,意识到一会罗卜上来也会看到,我把她的碗拿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把她埋在了石宝山。早晨是淡蓝色,像薄冰一样碎裂。锄头一下一下地凿进土里,太阳升起来,云在头顶变化着形状,星星被埋在一片当阳的山坡上,爬上一块石头就能看到沙溪。罗卜让我爬上大石头给星星指路,告诉她我们家的方向,走的时候我们恳请石宝山的天神护法和先民的灵魂接受她,保佑她。

刚拔完牙回沙溪的那几天晚上,我在底下做事情,罗卜喂过她,她就跳到罗卜怀里,无论罗卜的姿势再奇怪,她都和她一起睡。

星星去世的晚上,罗卜对奄奄一息的星星说:“你以后要经常看我们。”

我说:“不要来看我们,听说阿弥陀佛的净土很好,你要去那里,不要再受苦了。”

罗卜说:“你有你的祝福,我也有我的祝福。”

2023.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