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采用长守保存的原始中文,图片依照原文位置排列。

1.

我们来云南很多年,慢慢地变得和云南人相似。

若问成为一个云南人的标准是什么,有很多我想到的,都和野生菌有关。

夏天总是伴随着雨水,天气变热,日照的时间很长,空气沉闷的下午,忽然一场大雨落下来。在几次这样的天气循环以后,小镇上的人们开始走进森林,诸多的野生菌正在那里边疯长。

菌子市场成为镇上最热闹、最有活力的一个角落。在这里可以见识到各种各样的菌子,知道随着夏天的进程,有什么样的菌子出现,又有什么消失了。

今年最早出的是香蕈,据说这是一种野生香菇,长在腐烂的木头上,要从长乐村后山翻上去,往彝族水库的方向翻山走很远。

六月的时候,赶集只能见到这一种野生菌,我们买了一袋,一路遭到本地人亲切的慰问:“你买了菌子。”

“啊对。”

“这种最好吃了,最香了,你真会买。”

问我们多少钱一斤,我们回答二十五,他们会说:“是要这么多钱。前几天菌子少的时候,还要三十五呢。”

那天我们看到两个晒得黑黑的傈僳族姑娘,眼睛亮亮的,衣服有些破,脸有些脏,穿着拖鞋,站在太阳下,面前就摆着这样的菌子,一朵朵新鲜地堆起来,散发着安全无害的香气。

她们说,可以煲汤,也可以拿回去晒干了。问她们在哪里采到的,她们指了指远处的山:“要往里面走很远,你们怕走不到,我们六点就去了。翻了好几座山呢。昨天有人上来收,我们就卖给他了。今天赶集,我就跟我姐拿到集上来卖,碰碰运气。”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仍然亮亮的,身上还带着森林里的气息,看起来不像这镇上的人。

我第一次知道沙溪镇还有傈僳族,问她们住在哪里,她们说,那个村子还要往上一些。要加她的微信,她掏出手机来,说:“以前我也加过一个外地的,和你一样,她也跟我买菌子。但是好几年前,她已经离开沙溪了。”

通过买香蕈,我们知道今年的菌子季节开始了。

2.

一开始我们在餐厅吃菌子,后来去市场买菌子,从去年开始去山里捡菌子。

香蕈以后,最早出来的菌子竟然是见手青。今年的红见手青特别多,本地人告诉我们,见手青这东西,总是一年多,一年少的,而且总长在栎树林,松林当中不怎么有。

见手青是牛肝菌的一种,生吃有毒,除了让人头晕,呕吐,有可能引起器官衰竭以外,还会浑身发麻,出现幻觉。每年的第一顿见手青,我们吃完总会觉得手脚有些麻麻的,有点像漂浮在云雾当中。

今年第一次捡菌子无功而返,我从牛沙线买了一朵比手掌还大的见手青。这样的见手青已经老了,菌褶长得很厚,已经到了繁衍和传播孢子的成熟期,口感不再鲜嫩,也不大容易熟。

见手青顾名思义,用手压,或者用刀切开时,白色的切面和黄色的菌柄都会迅速地变成青色。这种青色会像墨水一样晕染开。我把菌子放了一天,整个菌子的颜色变得有些暗沉,菌伞表面更加粘糊糊的,一颗苍蝇栽倒在上面,身体拧成一团,如同飞机坠落一样倒插在菌伞上。

后来罗卜说:“当时看到这只苍蝇,你就应该有所警觉。”

我用刷子刷去见手青表面的泥沙,在清洗的过程中,菌伞像腐烂的海绵,从我手中一块一块掉落。把菌子切好,看着它们一片一片迅速地变蓝,蝴蝶一样要振翅从砧板上飞走。

加了很多的蒜,青椒,倒了小半锅的菜籽油,用油充分地将菌子炸透。

本地人说炒菌子时如果大蒜变黑了,就说明菌子有毒(这不科学)。看着菌子在锅里慢慢地失去水分,慢慢地变得焦黄,蜷曲起来的时候,我克制着想要尝尝味道的冲动。

最后加点盐,大功告成。见手青变成了一锅灰色的糊状物,在锅的余温下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邀请了很久没吃见手青的朋友李芳,她迫不及待用勺子各捞了一大勺,盖在米饭上面,吸溜吸溜地猛吃起来。莫名地,她大笑起来,很快我们知道是见手青在起作用。

见手青刚进入口腔的时候,我浑身会有一股颤栗的快感,脑海里像闪电横过那样被光线照亮。

那天晚上,闭上眼,我看到了大森林。

一棵树在我的头顶展开它的树冠,阳光从它枝叶的间隙落下来,树影斑驳的草地上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

第二天听李芳说,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像踩在云上。夜里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一个粘稠的梦。有些腹胀和想吐。

早上醒来,她闭上眼看到了明亮的紫色网状纹路,和牛肝菌菌柄上的纹路类似。

我的时间感知也改变了,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醒来以为是早上了,发现才凌晨三点多。身体有些发麻和发冷,再次睡去,又坠入另一个噩梦里,在梦里过了好久,手机显示时间只过了几分钟。

罗卜发了低烧,浑身没有力气。

漫长的夜晚。

3.

菌子像是凭空出现在森林里的,下过雨的晴朗天气,它们一夜之间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有一些菌子喜欢阳光照耀的开阔地带,有一些喜欢潮湿阴暗的土壤,还有一些长在腐朽的木头上,要从种种形态各异的菌子中辨认出能吃的几种,是我们要做的功课。

我们见到的菌子,只是真菌的子实体,用来传播孢子。在腐殖层底下,更是有庞大的菌丝网络,和树木的根系相连接,形成一种互利共生的形态:“真菌为树木提供磷等矿物质和水分,作为回馈,树木则为真菌提供生长和繁殖所需的碳水化合物。”[i]

采菌子和农耕不一样:播种和灌溉的部分是由自然完成的,人所做的,是不去破坏可以让菌类生长的生态环境。以及每一次采取菌子以后,小心地把菌丝用泥土和落叶重新覆盖好,等待来年和新的菌子会面。

见手青已经出现在市场上两个礼拜,这时镇上都在传,牛沙线有很多的见手青。

我几乎在最后才采取行动,当看到周边的朋友都要去牛沙线采菌子的时候,我害怕错失了机会,被别人给比下去。于是早上六点起床,驱车前往牛沙线。

牛沙线是一条连接牛街和沙溪的盘山公路,要翻过华丛山。华丛山朝西的这边看得到整个沙溪坝子,还有贯穿坝子的黑惠江,以及坝子对面的石宝山。朝东的那一面能看到海西海水库和牛街乡。牛街有丰富的地热资源,据说冬天的时候,有许多藏族人也会专门来这里泡温泉。

华丛山的顶部,有两处高山草甸,当地人叫做“大羊场”和“小羊场”,彝族人在这里放牧,羊群像云朵一样在高坡上聚合又散开。

就在前两年,我们去大羊场,雾气弥漫中草地已面目前非,有许多的光伏像草地上长的鳞片一样覆盖了这里,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增生组织。我们似乎闯入了赛博朋克的世界,一个人造物把自然替代的未来。

4.

采菌子的地方在小羊场,这里还没有光伏,离天空和云很近,离世界上其它任何一个地方都很远。听得到松涛声,鸟叫声,甚至是风吹拂云朵时,云层互相撞击,发出来的叮叮咚咚的声音。

在草地上,仅仅一平米大小的地方就有数十种不同的植物,有甘西鼠尾草、火绒草、天南星、牛蒡‌、毛蕊花等等,简直数不胜数。仔细看,就会被这样微观的景象吸引。会想起佛经上讲的,即使是微小的芥子,也能容纳一座须弥山。可是像地球这么广大的星球,对于茫茫无垠宇宙来说,又像是一粒芥子那么的渺小。[ii]

草甸中间有两处天然的坑洞,里边长满了茂盛的蕨类,草地过渡到山脚的蕨类和灌木,往上山坡的松林,松林又过渡到山顶部的栎树林。泥土在陡峭的坡地无法过多的堆积,会裸露出山体的岩石。采菌子的人需要在栎树丛里匍匐着前进,栎树的叶子边缘尖锐,扎人的手和脚。

一晚的大雨过后,草木在长枝条和叶子,菌类在喷洒着不可见的孢子,蜘蛛在结它们的网。很快被人走过的小路就变得草木葳蕤。我用树枝将挂着露水的蛛网挑破,矮着身通过,蜘蛛又在背后开始忙碌了,仿佛听到它们的抱怨和诅咒,它们在诅咒我今天什么菌子都捡不到。

远远地,听到先到的本地人用哨音互相确定着方位,他们每隔十余米就有一个人,对一座山展开地毯式的搜索,外地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本地人总是在行动。在沙溪采菌子,要拥有逆向思维,本地人不采的时候我们去采,例如赶集和过节。本地人不去的地方,我们去找一找,往往有意外收获。例如我在一条水流干涸的溪流里发现了被阳光晒到干裂的牛肝菌。

因为自己无论是对菌子的检索能力,还是爬山的脚力都和本地人相距甚远,我听到他们的声音时,就已经感到沮丧了。这座山今天不会再有菌子,这样的念头开始在我脑海里盘桓不去。

听到一个小孩喊:“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确定,应该就是这一种。”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比起自己采不到,更让人沮丧的是别人采到了。

采菌子有点像买黄金,能赚钱的人靠的是自己的认知和预判。例如他们知道菌窝在哪,知道天气的变化意味着什么,知道菌子的习性。而像我这样一窝蜂的人,往往是最后进场的,当全世界都宣称森林里菌子很多的时候,菌子的行情已经迎来了退潮。

在山上行走的时候,思绪会漫天飞舞,有时候会停下脚步,发呆好一会。采不到菌子会产生一种虚无感,任何事都能让我分心。我开始愣愣地盯着地面的某一处,期待在这些泥土、落叶、植物的根系中间,会忽然出现一朵硕大的见手青。

走到半山腰,手机有了信号,一同上山采菌子的朋友发来信息:“你还在坚持吗?是不是仍然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有,就连本地人也采得很少。”我想了想,这样回复她。今天一早,我们就在漫山的雾气里失去了联络。

“这就对了。”她说,她们同样一无所获,早早地放弃去吃早餐了。

走到视野的开阔处,我看到绿色的起伏的山脊线,一直往天际延伸。山峦间升起的雾岚,游龙一样轻盈地扭转。在群山的上方,蓝色的被雨水洇湿的天空。阳光穿透薄如棉絮的,低伏的云层。雨已经下透了,好天气还要持续一整天。

5.

青头菌可以煮汤,如果是开伞的老迈的青头菌,菌伞很容易碎。往往清洗的时候又要碎一些。青头菌和鸡蛋菌、奶浆菌、桂花菌类似,都属于好看,但没什么个性的菌子,味道总是吃过就遗忘。

鸡枞蒸着吃最嫩,有幸吃过两次,有水果的味道,给人一种鲜甜和丰美的感觉。据说在云南人心里排第二名,第一名是干巴菌,我们还没吃到过。

虎掌菌用油炸一下,蘸着蘸水吃,和吃肉的口感差不多。第一口的时候简直快要升天,然后边际效益会递减,越吃越有些发腻和发干。但不妨碍虎掌菌绝对的好吃。

鸡蛋菌可以炒吃,有点甜,滑滑的,据说在意大利人们用来做沙拉生食。在野外发现鸡蛋菌很开心,像在幽暗的森林里看到一朵亮着的灯泡。

桂花菌、鸡油菌都有一股好闻的奶香味,是罗卜最喜欢的菌子。

喇叭菌嚼起来有韧性,本地人都说炒腊肉好吃,但也有人说发酸,吃了会拉肚子。

本地人炒菌子的三件套:腊肉、大蒜和青椒,加上高温油炸。

松茸可以刺身、煲汤、黄油煎。在我心里是菌子的顶峰,新鲜的、无虫的松茸口感很绵密,用刀切开时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入口时会感到一股仙气充溢口腔和鼻腔,有的人甚至会流鼻血。但似乎在本地人的言谈当中,很少听他们强调松茸的美味,也许是他们觉得松茸太贵了,性价比低。

见手青属于越吃越好吃的菌子,第一口吃下去,口腔里有过电的感觉,和他们说的颅内高潮有点像。

美味牛肝菌的确怎么做都好吃,软软滑滑的,新鲜的时候有牛肝的味道。它的菌盖是黄色或褐色的,有凹下去的褶皱,菌柄很粗,有凸起的网状纹路。在野外发现牛肝菌最开心,牛肝菌憨厚老实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用手机拍了又拍。是比较容易采到的高级菌子。

以上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也许许多云南本地人看到这,都要露出鄙夷的神情:懂都不懂。

我们特别爱逛菌子市场,了解菌子的行情。

常常看到一些不认识的菌子,问她们:“这个也可以吃吗?这个叫什么名字。”

往往得到答复:“这个好吃咧,白族话我会说,汉话我也不会说。”

阿孃会跟旁边的阿孃用白族话讨论起来,好像把我给忘了,最后我也不知道她弄清楚菌子的名字没有。

我执着地想要知道菌子名字的念头,似乎是一种模式,只有通过将陌生的事物命名,我才能感到安全,感到世界是牢固可靠的。

她们给菌子起的名字都很准确,例如老鹰菌、虎掌菌、桂花菌、青头菌、谷熟菌、见手青等等,仅仅听名字也能联想到菌子的形态和香气。

那些科学的命名方法,有时却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想,大概是因为许多菌类的命名来源于西方,和我们的生活并无直接关系(例如“普通骑士”、“仙女环蘑菇”、“臭味降落伞”、“纺锤硬柄菇”,这些名字的西方元素十足)。

白族人很了解菌子,但无法用汉话把它们的名字喊出来,而我虽然知道这么多的名字,却无法把它们和现实中真实的事物关联在一起,无法像他们一样,在山林中穿行,然后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见手青和牛肝菌下山(我十分嫉妒)。[iii]

这让我意识到,教育这件事也许并非是必须的,所谓认知的提升,在没有实际经验帮助的情况下,只会变得荒唐和可笑。活在概念的世界里,我们会慢慢地失去和身体,和周遭的连接。失去了不借助概念而直接去经验事物的能力。[iv]

本地人不会去判定一个菌子有毒,而是说:“这个菌子我们不吃。”

相反的,如果一个菌子可以吃,她就会说:“这个菌子最好吃了。”

比最好吃更进一步的,是“这个菌子我家小孩最爱吃了,每次采到,他都叫我不要卖,叫我自己留起呢。”

他们对待菌子的情感简单且真挚,从他们的表达里,我瞥见了和我一样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所缺乏的东西,一颗简单的,还没有被诸多名词、概念、价值判断所阻隔的心。

6.

和其它许多事一样,采菌子也有所谓的新手光环。

去年刚刚尝试采菌子的时候,我们在山里露营,正好是火把节。旅游化的火把节变成了一种宣泄情绪的狂欢,一群人围着一个人烧的情况屡屡出现。

也常常听说有人被烧伤,和西双版纳的泼水节类似,节日变成了商品和景观。

罗卜给露营地起的名字是打滚箐,是个可以打滚晒太阳,没有信号也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每天见到的唯二两个人,是从山下村子放羊或放牛上来的大哥,远远地,黑色和白色的羊群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在营地面前分开,又在经过营地后重新聚拢。

每天我们都要扒着大哥的背篓看看他们采到什么菌子,有时候是牛肝菌,有时候是鲜艳的红见手,这里还盛产虎掌、喇叭菌、桂花菌、扫把菌,为了给菌子营造一种它们还在土里生长的错觉,大哥会将杂菌和苔藓、树叶、松针放在一起,好像把一个微观的森林背回了家。

可惜我们没有带钱,遇到他采了松茸,真的很想买下来给自己加餐。

露营的时候都在啃面包,吃泡面,每隔两天我会下山去一趟,补充所需的水和食物。

火把节的上午阴雨绵绵,当地有传说,通常火把节的时候会下雨。

也许是本主和山神在保佑村子不会发生火灾。

附近的石龙村也在过节,村民们砍一棵笔直的松树,插在村中心的广场上,这棵松树所代表的火把在雨中久久地燃烧着。人们围着火把跳舞,手里拿着松枝绑成的小火把,一只手将松明洒向空中,松明接触火把的时候,瞬间燃烧,在空中绽出温暖的花火。

下午雨小了些,李芳提议我们去采菌子,我们就披着冲锋衣,光着脚往山里走。在山上露营,鞋子早就被草地打湿了,大约过了四天左右,我们就开始习惯光脚踩在松针和岩石上。

一段时间没有信号以后,身体会回到一种和大自然同频的状态,看着眼前的松树和栎树在风中摇曳,好像人也进入了这样有规律的摆动当中。

人断掉的根系又重新和草叶,树的根菌,真菌的网络连接在了一起,在幽暗的地底发着光,从山林当中汲取营养与能量。会觉得没有什么好担心,所有过往种种已经死去了,今天的一切就像新出生的那样。[v]

那些杂念会像下过雨的乌云一样消散,露出干净无垠的天空。

没有森林,就不会有菌子。掀开腐殖层,可以看到树木的根系,白色的菌丝网络,还有千足虫、肉虫、甲虫、蚯蚓和鼠妇,无数的生物共同构成了森林底部的生态系统。也许人只是自然当中的一个单元,一种简单的分化和复制,自然的意志庞大不可计算,具有某种神性。在山里待久了,会感知到这种神性的邀请,它在邀请我们放下小我的执着与分别,和真菌、土壤、石头、植物和昆虫一样,加入互相联通和流动的世界。

在森林里,我发现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死去的屎壳郎,堆积的尸体密密麻麻。它们被玻璃瓶反射的光亮吸引了,钻进光滑的瓶口却爬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朝着光亮的底部蠕动,被瓶底聚焦的太阳光炙烤到死。它们浑身的水分都被蒸发,在玻璃瓶中汇集成一滩黑灰色的液体,我被这样一个人造物形成的地狱景观所震撼。

我们穿过森林,往山的深处走,逆着溪流向上爬升。罗卜说她运气不太好,一下午都没有采到一朵牛肝菌,而我和李芳刚好分别都发现了一朵。

接着我们发现了一朵硕大的牛肝菌,它扭曲着身子,把松针顶起了一个拱顶。

我们的心跳加速,惊叫着,把松针扒开,它收拢的,深褐色的凹凸不平的菌伞下面,是网纹状的,粗壮的菌柄,只有牛肝菌有这样的憨厚可爱。首先得拍视频和拍照。

从来没有采过这么大的牛肝菌,罗卜用手认真地拍了拍它的菌伞,让它散播最后的孢子,手探进去握住菌柄的根部,将它连带泥土一整个拔起,然后小心地用松针把它留下的空洞掩盖好。牛肝菌闻起来有一股粉嫩的花香味。

“我们就在这一片开始搜吧。”好运气就从这里开始了,在眼前这片松林当中,牛肝菌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星星点点,仔细看,还能看到更多,它们的颜色和土壤相近,在凝视过后忽然显露了出来,这里是一个牛肝菌的菌窝。

背了一背篓的牛肝菌回到营地,罗卜把柴支起来,升了旺旺的一堆火;我清洗牛肝菌,用小刀把根部的泥削去;李芳洗了蔬菜,开始用瓦斯炉炒菜。

切好片的牛肝菌,放进平底锅,加一点油,架在炭火上烤,这是我们吃过最好吃的牛肝菌,它的确有动物肝脏的肥美味道。

夜里,月亮从山背后升起,黄鼠狼在树林深处吠叫,月光照着这一片寂静山谷,一切都分明而清楚,我们围着火堆烤火,火星四下飞舞,在黑暗中一闪而灭,松烟飘了很远,像河流一样穿过了山谷,升入清朗的夜空。

火焰祛除了我们身上的晦气和邪灵,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我的边界消失了,我们消融在无边无际的生命集群之中,感到安心和安全。

关于融合的经验,弥尔顿在《失乐园》中写道:“他手里,拿着金制的圆规,上帝在那无穷宝库中已将它准备,划出所有的造物,和这个寰宇,一只脚放在中心,另一只旋转,向那广阔、深沉、混沌中划去,说道:周边就这么遥远,世界就这么宽阔。这就是你们的疆域,这就是你们的大地。”[vi]‌‌

7.

马坪关的村民在夏天开始采菌子以前,要举行开山节,这是我们所知的,唯一一个和菌子相关的节日。

虽说马坪关也属于沙溪镇,但和镇上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到了海拔三千米以上,冬天会下雪,有明显的四季变化。村子更往上一些,是原始森林,树上挂满了松萝,高大的古树倒塌在林子里,树干横越山谷。挺拔的栎树和密集的杜鹃遮蔽了森林里的阳光。

马坪关的人主要靠养蜂、种植土豆和羊肚菌,还有采松茸来讨生活。以前山上的菌子谁可以采,菌窝很容易被破坏,从2010年开始,村集体决定将山林统一起来管理,恢复生态,然后承包到每家每户,承包所得的收入,在年底会再以分红的方式返还给村民。

恢复生态几年以后,山上的松茸多了起来,而且几乎只长松茸,没有什么别的菌子。头拨小的松茸大家不采。村民用彩旗、黑色的塑料布将山林包围起来,留松茸在土壤里生长。

如此的境遇改变恐怕沙溪人都不会想到。要知道,以前马坪关的菌子是用绳子串起来拿下来卖的。从2000年后,才有外地人来收,两块钱一斤。以前他们来镇上买东西,担心被人嫌弃脚脏,不会走进超市。

四合还会带游客采松茸,但这两年很少了,因为山上的松茸实在太多,游客脚力跟不上,反而耽误她采松茸赚钱。

“因为中午十二点前就必须把松茸采下来,就要把这些山都跑完。”

她拿出手机给我们看视频,满满地装了两背篓,地上还堆着。

“那个山真的特别难下,没办法同时拿太多,我爸爸在上面继续采,我就先下来,背一筐,放一筐。我要先喂猪,早早回去喂猪,再回来了,然后就看到他们把采好的松茸放在地上,地上满满都是,我就背一个筐往里捡,装满了再往山下背,然后他们背不完,我背了两趟也背不完。”

“睁开眼就是采松茸,卖松茸,没卖完的要清洗、切片、炸油,后来有人跟我说吃松茸,我都说我不想吃了。我说哎不要提松茸了。”

我们被四合逗得哄笑起来。

开山节这天下了雨,山里面雨雾朦胧,祭祀的地方离村子远,在一片靠山的开阔处,开满野花的草甸。四合和大哥,早早在歇脚的棚里生起了火,在准备祭祀要用的食材。

我们的鞋走湿了,在火堆旁烤干,听四合和她爸爸讲采菌子跟打猎的故事。

到了祭祀的时候,大哥去砍了一棵小松树,树要砍直直的,将去年祭祀用的树替换。然后在松树前摆好供品,插上代表马坪关宗族的旗帜。

供品分荤素两种,给吃素和吃荤的神仙。荤菜有鸡、猪头肉、鱼。素菜是松茸、水果,一种彩色的炸物。两次祭祀以后,开始烧纸做的衣物、钱币。待山神受纳以后,再烧一些更小的衣服和纸钱,专给位置没那么高的神仙,一切都考虑得周到和妥帖。

我们跪下,朝着供品和松树磕头,四合她们念念有词,用白族话祈祷一年的风调雨顺,祈祷山神保佑今年大发大旺。

把清水浇在一块烧热的瓦上,瓦面腾起清气,这样神仙才知道供给他们的水是干净的。

一阵云雾笼罩了草地,倏尔散开,仪式快结束时,去山里观鸟的朋友回来了,他们看到了蓝喉太阳鸟,栗苇,山椒鸟,柳莺。

四合说,马坪关的本主特别灵验。(本主指护佑当地百姓的神仙,有真实的先人,也有传说和虚构的。)

马坪关的人生了孩子,要先去本主那里入户,老人聚集起来取好名字,报告给本主,然后再去派出所给孩子上户口。凡是出远门、买车之类的事情,也要去给本主报备。

以前骑马和乘轿子,经过本主庙,要下马,或者下轿子步行以示对本主的尊敬,有人不这么做,据说走出几里地以后从马背颠下来,跌死了。

祭祀的日期和时辰是算好的,村里的老人还会看喜神方,财神方,这一天出门要办哪个事情,决定了出门的时候要往哪个方向走。

祭祀过后,食材被拿来烧烤,炖汤,松茸鸡汤香喷喷油乎乎地煮了一大锅。烤肉在炭火的烤架上滋滋地冒着油烟。小孩子在草地上光脚奔跑,采了花束捧在胸前。

四合给我们拿来生切好的松茸,白色的小小的还没开伞,带着灵气和鲜味,还有雨水、松针、森林里苔藓的味道。

马坪关以前是有猎队的,四合的爸爸打过麂子、野猪、熊,他们会在初一和十五去智慧庵里吃斋忏悔,希望神明原谅自己为了生计的打猎。后来禁猎,火药枪上缴了。

智慧庵里供奉着一尊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四合说,她们不给佛像或神像拍照,因为佛像是用来供奉敬拜的,拿来放在手机里观赏,总感觉有些亵渎神明。

负责沙溪改造的黄印武老师,在沙溪已经变得商业化以后,开始着手马坪关的改造,他期望修复的马坪关可以被村民很好地利用起来,而不是再一次被外面来的人给冲散。不仅仅是建筑,他想恢复一种生活方式。

“黄老师跟我们说,人家有钱,可是我们有货,现在我们不会觉得低人一等。”四合说话的样子很有自信,她总是笑眯眯的,似乎没有什么事能烦恼她。

我羡慕她的生活。羡慕她以村子、氏族、家庭为单位展开的劳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保护大自然,大自然也供她取用。从她身上没有嗅出我所感到的焦虑。她难道没有被一种共同的价值捆绑着前行,难道不会感觉末日将近,被空幻和虚无捆住了手和脚。为什么我看似接受了好的教育,过一种自以为开放的生活,却无法像她那样持续地从生活中得到满足?

8.

今年的第一拨菌子过去了,大概要等十天左右,才会迎来下一拨菌子的高峰。

没菌子可捡的时候,我去小吃市场点了一盘见手青炒饭。

见手青张开鲜艳的红色菌伞,上面覆着一层诱人的光膜。大姐把切好的见手青放锅里爆炒。

听说我自己在家吃见手青出现了幻觉,她咂舌道:“怕不会,你是认错了吧,应该是别的菌子。”

“就是见手青。”我笃定地说。

“会不会是没炒熟?我跟你说,见手青一定要做熟,炒之前要先过油,还要放大蒜和青椒。”

我点点头:“菌子买回来又放了一天,可能有些坏掉了。而且那一朵特别大,我没有切很均匀。”

“真吓人。”她转身用白族话和旁边摊位的老板交流。

她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见手青炒饭,炒饭上面盖着酱萝卜、酸腌菜、泡菜。

见手青是薄薄的,浅褐色的,吃起来又滑又脆,和我上次做的那种粘糊糊的一点也不一样。口腔里充满了见手青的鲜味和香味,还有米饭热腾腾的,软糯的口感,还有青椒的辛辣。

我抬起头,告诉大姐,我已经有一周没有吃过任何见手青了。

[i]“真菌为树木提供磷等矿物质和水分,作为回馈,树木则为真菌提供生长和繁殖所需的碳水化合物。”

——DK蘑菇大百科MUSHROOMS&TOADTOOLS 【丹】托马斯·莱瑟斯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ii]“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

——《维摩经·不思议品》[东晋] 鸠摩罗什译

[iii]“ 命名,是一种前科学的事情。在科学到来之前,每个事物都有它们自己土生土长的名称。这些名称身世神秘,谁也无法说清它们的来历,它们体现着本土原始居民的奇异智力、生动想象、无羁天性和朴素的心声,与事物亲密无间地结为一体。科学是一个强大的征服者,它的崛起,令所有原生事物惊恐。它一种无所顾忌的行径,改变了事物自体进程。科学的使命之一,就是统一天下事物的名称。它以一种近似符号的新名,取代了与事物有着血肉联系的原始名称。比如,美洲印第安人所称的‘饮太阳血的鸟’,被科学家定名为孤蝠;非洲部落猎人们所称的‘黄色的闪电’,被科学家定名为猎豹。

科学的使命还远远没有完成,而各地的‘原生力量’,也从未放弃过抵抗。”

——苇岸《大地上的事情》

[iv]“对于野草同样如此,哪些是药草,哪些是毒草,他了然于心。但那些动植物的名字(世间通用的名字),他简直像是一无所知。他还擅长通过星象推算方位、时刻、季节,却不不知道角宿、心宿这些名字。和对二十八星宿如数家珍却分不清实物的我相比,真是大不相同!在这目不识丁的猴子面前,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仅靠文字培育出的教养是多么可怜。”

——中岛敦《我的西游记:悟净手记》龙芋竹译

[v]“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了凡四训》【明】袁了凡

[vi]‌

"He took the golden Compasses, prepar'dIn Gods Eternal Store, to circumscribeThis Universe, and all created things:One foot he center'd, and the other turn'dRound through the vast profundity obscure;And said, Thus far extend, thus far thy bounds,This be thy just Circumference, O World."

——约翰·弥尔顿《失乐园》(Paradise Lost)第7卷

这段诗句在今何在的《悟空传》当中曾被用作引文,这里沿用的也是今何在的翻译版本,和朱维之译本略有差异。

文字 | 顾枘

图片 | 顾枘、罗卜、李芳

编辑 | 罗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