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真相即其本身

正文

卡尔维诺在《新千年备忘录》里写了一个值得被人们一生铭记的故事：

庄周非常擅长画画，国王来请他画一只螃蟹。

他对国王说：“画可以，但要给我五年的时间。”

国王应允了，五年后，国王来取画，庄周说：“还需要五年。”

又过了五年，国王来了。庄周去房中取出笔墨，一挥而就，他画下了一只前所未有的，完美的螃蟹。

这个故事大概是卡尔维诺自己杜撰的，但它的意义深远难以想象。它告诉我们：感受这个世界，是艺术表达的基础；去 知觉 一件事，远比去做一件事重要。

搬家之后，我每天要出门遛两次狗，当我也带着手机出门时，我走的路线总是同样的，因为我总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无法驾驭不熟悉的道路。与手机同行时，遛狗成了一项机械无趣的工作。

而当我忘了带手机，这时，一切的河流、树影、白天时绚烂变幻的天空和夜晚时静谧包裹的虫鸣都清晰地浮现出来，我开始睁眼看这个世界，我想要拿出手机拍照——这时我意识到，我所眼见的这一切，都是因我没有带手机才得以见到。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我遛狗开始避免带手机，每次尽量带狗子们走不同的路线，这成了我探索世界的方式。

我的问题，也是现代人的问题。我们接受的教育太多，观念太多，拥有的接受信息的工具过于先进......而所有的这些工具，所给予人的都不过是二手的材料和观念。是人加工过的、数据化的、观念化的......在通过书本，通过手机屏幕吸收一个个人造的观念时，我们误以为自己对真实的世界加深了认识，实际上则和真实的世界渐行渐远。

光是一部智能手机就能提供无穷无尽的二手材料，它让人沉浸在里面，让人变麻木，把人真实的情感和知觉给剥夺了，让人对眼前实在的世界视而不见。

盯着屏幕久了，抬起头往往会产生一阵眩晕感，这种眩晕和坐车产生的眩晕类似——因为车在走，你的身体却没有跟着摆动和调整。沉浸在二手材料里也拥有同样的问题——时间明明过去了，可你仍停留的却是另一个时空。

人因此变得形同走木。

人们已经忘了如何去看一片树叶的纹理，它油亮的样子，反射光的角度，以及一棵树上无数片树叶不停摇动的，构成的光反射的交响乐；忘了如何看归巢的燕子盘旋下落的弧线；忘了看傍晚时暮云变幻，盛放出无穷色彩的层次。

在自然的世界里，即使最微小的事物也拥有无穷尽的细节，远比互联网能提供的要丰富具体。若是盯着一片叶子仔细看，可以看到它的脉络，看到它随风摇转时不断闪现的光泽，然后你会看到更多的叶子，看到一整棵树......这无穷的光线共同体在风里摇曳身姿，把光线用无尽的组合方式反射出来，若是有觉知的人，甚至会沉浸其中，花一整天的时间盯着看，为之迷醉。

再进一步，就是“荆棘丛中驻足易，明月帘下转身难”了。可大多数人，面对头顶的皎洁皓月，都还麻木浑然不觉，活在观念虚构的世界里。

讲到知觉，有一个很著名的例子，是毕加索说：“我花了四年时间画的像拉斐尔一样好,但用尽一生的时间,才能像孩子一样画画。”

在我看来，毕加索比小孩当然画得好多了，他这么说，指的更像是他画画时感受世界的方法——那是和小孩一样，没有习染，没有观念和偏见的。当他画一个苹果时，他看到的是那个苹果，而不是他自身对于苹果的好恶。

赫胥黎说，当莫奈画睡莲时，“睡莲是睡莲的尺度。”

还有许多的画家，到了晚年，画作都充满了童真，例如吴冠中、黄永玉、熊谷守一......他们学的其实不是孩子，而是放下自己的成见、包袱、观念和技法，拥有了直接的知觉，把人内心最丰富细微的感受表达到画纸上。

那么何谓“直接的知觉”？换句话说，就是看到事物的本然，看到“实相”的世界。

虽然表象的世界和实相的世界是同一个，但看到实相的人，，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或许可以称作“智性”的生活。

看到了事物的本然，也就意味着察觉到生活的真相。我想，生活的真相不是受苦，当然也不是享福，生活的真相即其本身，也即“无常”本身。万有是流动的，而我们也从属于流动的万有，看清这一点的人，会融入万有的流动中去，不再黏着于自身的一得一失，不再觉得自己特殊。

“无常”揭示了时间的真相——因为时间无论怎样都会过去，我们无论做什么，都会变成永恒无法改变的举动。所以人的举动、决定在这一点上来说异常重要——当你意识到 任何事都只会发生一次； 意识到“ 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意识到 即使明天也和今天一样，明天也不会是今天。 今天一旦过去，那就是永久的过去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佛教和存在主义的思潮其实不谋而合，两者都强调自己是自己行为的承受者，自己应全然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人要做的，就是开启自己的知觉，认识到无常的真相，然后去接受它，去把握。

“这就如同千钧重负一朝放下，自我的喧嚣及其虚荣、妄见、幻觉、欲念、失望全都静下来。”（《佛学概论》）

据此可说，智性的生活，是更负责任的生活，同时也是更轻松的生活。

现代人寻求更多元的刺激，更加广博的人生经历，但知觉之门若是封锁的，去再多的地方旅行，读再多的书，仍无法治愈自身的匮乏。若知觉之门是开启的，任何一件自然的微小之物都会带给人无限的感动。

只有带着知觉去生活，旅行和读书才会变成一件“有当然好，可没有也没关系”的事情。人才会对自己的生活安之若素，而不会视之为乏善可陈的荒漠，认为只有逃离了荒漠，才能换来短暂的休息和奖励。

话说到头，到底知觉开启了的经验是什么样的呢？《晚来寂静》里有一个段落，或许可以印证——

夏冲去参观朋友家的葡萄架，因为听说他们家的葡萄又多又好吃。

“可哪有葡萄呢？”他盯着葡萄架，疑惑地问。

“仔细看。”朋友这样回答他。

忽然他看见了，那些绿色的果实从绿色的树叶底下显现出来，多如恒河沙数。

夏冲虽然看见了葡萄，可葡萄从来就在那里，一切都未曾改变过。只是对于看见的人来说，一切开始变得别具意味了，名之为“真相”的东西在他们眼中显露无疑。

除文中所提到的书以外，还推荐这些书：

《知觉之门》

《僧侣与哲学家》

《唐望三部曲》

《游隼》

《非平面》

《箭术与禅心》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当然，看了固然好，不看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记得直接去 知觉 这个世界，记得遛狗不要带手机出门。

内文插图|顾枘 罗卜